第二天,林晚灯把夜半三问写到了墙上。她没写在门内,木板挂到归灯食铺外墙,靠近檐下,雨打不湿,夜里也看得见。她让唐小满找来一块旧木板,陆三娘送了一小罐黑布漆,周远山贡献了半支秃笔。梁更夫站在旁边指挥,说字要写大,夜里眼神不好的人才看得见。
林晚灯写第一遍时,梁更夫摇头。“太秀气,像怕人看见。夜里要用,得让人一眼记住。”她只好蘸浓墨重写。
一问。你叫什么?
二问。你从哪里来?
三问。谁在等你?
最后一行,她想了想,又加上“答不清,不开门”。唐小满蹲在墙角念了两遍,摇头晃脑,“答不清,不开门。答得清,也别急。”
“后一句谁教你的?”林晚灯问。
“我娘。她说有些骗子答得比真人还清楚。”林晚灯觉得东柳巷那位糖摊娘亲很有水平,又添了一行。答得太急,也要问完。
木板上的漆还没干,沈砚便带来一个跛腿男人。男人叫鲁成,去年冬天在黑石矿丁字号棚掘煤,三个月前被落石砸伤膝盖,矿上嫌他走得慢,扣掉安家钱后赶回临川。他不肯进食铺,只坐在门外的矮凳上,裤腿卷到膝下,旧伤周围仍有一圈发黑的肿。
沈砚昨夜照“有人记得赵石生”去查丁棚退工册。能找到的三人中,一个已经南下,一个死在返乡路上,鲁成是唯一仍在城里的。赵杏儿端着温水站在门槛内,问得很慢,“鲁叔,你认识赵石生吗?”
鲁成先摇头,“矿里不这么叫。进棚以后都按号。”孩子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有没有人叫石生?”林晚灯换了问法。
鲁成用掌根揉着伤膝,想了很久。“有一个。也可能有两个。姓什么记不清了。丁棚里有个年轻的,进井先数支柱,出工先问少没少人。别人笑他怕死,他说家里还有个妹妹,不能白埋。”
赵杏儿手里的水晃出一点。周远山说过,赵石生去矿前先问一棚住多少人、矿里有几条出口。两段话能相互贴近,却仍不能把姓氏、年龄和籍贯补齐。林晚灯没有替她说“就是哥哥”,只问:“你见他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封丁三道巷前两日。”鲁成答,“他左袖被矿车钩开,斜着缝了一道。后来我伤了腿,先被抬出去。他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斜破袖口正是昨夜门外声音拿来诱赵杏儿的细节。孩子脸色一下白了,伸手摸住胸前矿牌。林晚灯却先看见鲁成脚边放着一包药膏。油纸折成三层,最内侧印着半朵白花,与城南妇人收过的白蜡牌相似。
“谁给你的药?”她问。鲁成的手停在膝上。
“药铺买的。”
沈砚没有逼问,只把济和堂与另外两家跌打铺的封纸样放到地上。鲁成那包哪一种都对不上。赵杏儿盯着半朵白花,忽然问:“是不是白衣女人来过?”
鲁成低下头。过了很久,他才承认六日前有个白衣妇人替他换药,说在替失踪矿工找家属,问丁棚里谁最惦记妹妹。他收了药,也说了“阿杏”、斜破袖口和进井先数出口。对方没有拿刀逼他,还给了两文热汤钱。他直到此刻都不觉得那算卖消息。
“我只想让他家里知道,人可能没死。”鲁成声音发紧,“我没说让谁拿他的样子去敲门。”
赵杏儿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他真的说过阿杏?”
“说过。”鲁成看着她,“可我不能认你,也不能认昨晚那东西。井下喊石生的未必只有一个,我离开得也早。”
这是她想听的真话,也是最不够用的真话。林晚灯把温水递出去,让鲁成自己放到脚边。沈砚把证词分成三行。丁棚有一名疑似赵石生的年轻矿工;离矿前仍可能活着;白烛会已提前接触证人并取得生活细节。鲁成不肯画押,怕矿上追讨剩余安家钱,沈砚便让梁更夫与周远山作见证,只封存药纸,不把口供写成定论。
赵杏儿看着那三行字,指尖在“疑似”上停了一会儿,自己补了一句。有人记得,身份未核。她写完才把矿牌放回衣领,没有追着鲁成问正确的半块饼答案。昨夜门外那句话掺着从活人处问来的真事,才更不能把“知道细节”当成哥哥回来了。
许照夜午后巡街,看见这块木板,眉头皱得能夹住刀。
“谁准你张贴告示?”
“上面写的是夜里怎么核人。”林晚灯说,“你们司夜局肯贴,我就把这块摘下来。”许照夜冷声道:“民间不得私传驱邪法。”
“那你们司夜局贴一版?”许照夜看着她。
林晚灯很真诚,“盖你们的章,写你们的名,我不介意。”沈砚恰好从街口过来,听见这句,脚步可疑地慢了一点。许照夜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沈砚面不改色,“属下未笑。”最后司夜局没有把木板拆走。原因很简单,当夜就有人靠这三问保住了一扇门。出事的是豆腐刘嫂家。刘嫂家男人早亡,家里只有她和十二岁的女儿。女儿白天背了半下午,又把三句话抄在豆腐铺门后。入夜后,门外有人喊“开门买豆腐”,声音像熟客,报得出她家豆腐几文一块,也知道她女儿小名。刘嫂差点开门,女儿顺口问了第一句。
门外答:“我是城北王二。”刘嫂确实认识城北王二。
女儿又问:“你从哪里来?”门外说:“从城北来。”也答得上。
女儿问第三句,“谁在等你?”门外笑了,说:“你娘等我买豆腐。”这话一出,刘嫂后背寒毛全竖起来。城北王二有个病娘,平日买豆腐都是给病娘熬汤,从来不说别人等他。她立刻插上第二道门闩。门后的三行墨字忽然热了。第一行“你叫什么”亮起一线暗金,门外那声“王二”像被人从嗓子里拽出来,贴着门板化成一张薄白蜡脸。那东西急忙换成刘嫂亡夫的声音,蜡脸却被金线钉在门外,再也贴不回去。母女两人抱着门闩,看见它顶着一团没有五官的白影敲了半宿,始终没能借回一个能骗人的名字。天亮后,林晚灯在那张蜡脸上认出了自己的火。它很弱,烧不了藏在雾里的本体,却已经能沿着街坊亲口核实的答案,剥掉普通邪祟借来的姓名。乌金盯着蜡脸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问出去的话开始听你的了。”林晚灯把这次变化记在门簿上。姓名已核,借名可退。若姓名没有证实,金线仍不会动。
天一亮,刘嫂冲到归灯食铺,腿还是软的。她把一篮豆腐放在灶前,什么也没说,先给林晚灯跪下了。林晚灯被吓得差点把勺子扔进锅里。“别跪别跪,豆腐会碎。”刘嫂本来哭得厉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跪也不是,起也不是。最后还是赵杏儿和唐小满一左一右把人扶起来。这事没等到午后就传开了。
到下午,青梧街许多人都会念那几句了。孩子学得最快,拖着长音在巷子里唱,“你叫什么,你从哪来,谁在等你,答不清不开门。”大人听着嫌晦气,却没人真拦。因为这些日子,哪家夜里没听过一两声不该听的敲门?林晚灯又忙了一整天。来的问题五花八门。饭牌怎么写,亡夫能不能问,家里没人等是否就该开门给鬼,林晚灯都得回答。她一一解释,嘴都说干了,最后干脆在木板旁又挂了一块小牌。
没人等,也写自己。你自己也算一个人。
这句话是她临时添的。
添完以后,她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记忆里,社区食堂那张紧急联系人表总有几栏空着。有人独自来,独自吃,吃完把椅子推回桌下,从不耽误下一顿。
她在“没人等,也写自己”下面又添了五个小字,“自己也要回家”。
傍晚,周远山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半晌没出声。陆三娘路过时也看见了,脚步停了停,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那块“不许开给秦复”的牌往布袋深处塞了塞。夜里三更,归灯食铺外来了一个醉汉。他这回来的倒不是邪祟。那人一身酒气,是真喝多了。站在门外拍门,舌头打结,说自己家在青梧街,怎么走都走不回去。赵杏儿先问三问,他答第一句答成了外号,第二句答成了酒馆,第三句想了半天,说“我娘在梦里骂我”。
乌金嫌弃道:“丢出去。”林晚灯却让梁更夫把人扶进来,灌了半碗热汤。醉汉睡到天亮,醒来后羞得满脸通红,非要把身上仅剩的三文钱供给灶。林晚灯没收,让他去把外墙那块木板再刷一遍桐油。他刷得慢,刷子每过一遍,都要回头看看有没有漏下雨痕。刷完时,天光正好落在“谁在等你”那一行上。木板吃了油,黑字更亮,远远看去,像一扇小小的门。
规矩传开后,很快也有人拿它当玩笑。几个半大孩子白天堵着卖菜老人问名问来处,笑他说不清谁在等。林晚灯把人叫到食铺,让他们各自站在门外,被屋里连续问三遍,问到第三遍便都嫌烦。她在木板下面补了一行小字。三问只用于夜归、异声和身份不明者。白日堵街盘问,罚扫食铺门前三天。
林晚灯在门簿上记下“夜半三问,青梧街始传”。刚写完,旧蓝门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门外那块活挡板轻轻顶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赵杏儿隔着窗缝往下看。挡板前躺着一张白色请帖,没有越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