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杏儿取来夹炭的铁钳。林晚灯先问门外是谁送帖,无人应答,又让梁更夫绕到街角看过,确认近处没有藏人,才把请帖夹进门侧的空陶盆。它没有碰门簿,也没有直接上桌。那张请帖很薄,白得不正常。
它不像纸,更像一片压平的蜡。边角微微透明,拿起来时没有纸声,只有一点凉腻的触感。请帖正面没有花纹,只写着四个字。请灯主赴会。灯主。
林晚灯盯着那两个字,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粥面破泡。赵杏儿站在她身后,小声问:“她们知道你了?”“至少知道归灯食铺有个管门的。”乌金的锅盖轻轻一碰,声音很沉。“白烛夫人送帖,没安好心。”
“这句不用锅爷说也知道。”林晚灯把请帖翻过来。背面画着一把空椅。椅子很旧,靠背高而窄,四条腿落在一圈白烛中间。画得不算精细,却让人一眼不舒服,像那椅子本该有人坐,偏偏空着,**有看见它的人都想往上补一个影子。请帖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城南旧柳宅。愿者来,失者归。林晚灯看完,指腹有一点刺痛。那行字像活物,顺着她的目光往心里钻。她立刻把请帖扣在桌上,拿一只空碗压住。空碗边缘很快结出白霜。
赵杏儿往后退了半步。“是不是白烛会?”
“嗯。”
唐小满正好从外头钻进来,怀里还抱着一捆柴,听见“白烛会”三个字,脸上平日那点机灵劲一下收住。“我娘说,城南旧柳宅荒了好多年。以前是个大户人家,后来一夜之间人都没了。现在乞丐都不去那儿睡。”
“为什么?”
“说屋里总有人留饭。桌上摆着热菜,看着香,吃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乌金冷笑,“倒是会挑地方。”沈砚来得比预想中快。他像是一直在附近查巡,听见唐小满报信便赶过来。许照夜也来了,带着两个司夜卒,进门时先扫了一眼请帖,脸色立刻沉下。
“给我。”林晚灯没动。许照夜伸手就要拿,沈砚拦了一下。
“头儿,小心有愿力残痕。”
许照夜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刀背。“你现在倒是替她想得周全。”沈砚没有辩解,只道:“请帖既送到归灯食铺,贸然取走,未必能引出后线。”许照夜冷笑,“你还想让她赴会?”“我想知道白烛会今晚要收谁的愿。”沈砚道,“孙钱已失妻名,赵杏儿、陈小满、陆青棠都被愿簿留下了愿痕。若旧柳宅开会,青梧街恐怕不止这几人会去。”许照夜沉默了。
许照夜的目光从她沾满面粉灰的袖口扫到门槛,眉头一直没有松开。林晚灯看出她的意思,倒没生气。若她站在许照夜的位置,也不会放心。“我不一定非去。”她说,“但请帖上写的是灯主。她们想见我,或者想让我看见什么。若我不去,她们可能会换个办法,把阿杏他们引去。”
赵杏儿立刻道:“我不去。”林晚灯回头看她。“我知道你不去。可白烛不只会叫你的名字。”它会借哥哥、父亲、亡夫和母亲的声音,也会喊出发财的动静。它最擅长把人心里最软的一块拿出来,放在门外敲。
许照夜问:“你去了能做什么?”林晚灯想了想。“看清愿簿,记住人名,找到她们怎么收代价。”
“然后呢?”
“然后回来煮粥,挨个把人叫醒。”这话说得不威风。斩妖、破阵、漂亮誓言,一样也没有。屋里几个人却都没笑。因为这些日子,归灯食铺做的就是这件事。
把人叫醒。
许照夜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道:“司夜局会封锁旧柳宅外围。你若有异动,我先封宅,再封你。”
“可以。”
沈砚道:“我在外线。”“三十步外。”许照夜说。
“二十步。”林晚灯说。许照夜看她,“你还讨价还价?”
“旧柳宅我不熟,二十步比较有安全感。”
“二十五步。”
“成交。”
唐小满听得目瞪口呆,低声问赵杏儿,“司夜局办案还能这样讲价?”赵杏儿也小声道:“灯姐姐买米也这样。”紧绷的气氛被这两句戳开一点。林晚灯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她把请帖重新翻开。那把空椅仍在背面,白烛围着它,像一圈等人入座的眼睛。就在她准备合上请帖时,蜡纸上又浮出一行字。
字迹细而温柔,像有人贴着耳边说话。你也在等一个回不去的人。
林晚灯的手指顿住。
屋里灶火忽然低了一瞬。青铜灯光摇晃,旧蓝门帘无风而动。她脑子里闪过穿越前最后那场雨。社区食堂门口的积水、晃动的备用灯,还有一扇始终看不清里面是谁的玻璃门。那一瞬间,她几乎闻到了现代街头的葱油味。
沈砚没有让人直接再碰请帖。他先用铁钳夹住一角,依次移到灶火、清水和封符旁。火苗贴近时向外偏,清水沿蜡面滚落,封符上的墨线则停在纸边,三样都没留下痕迹。许照夜让随行卒记录方位和时辰,沈砚再用两层油纸包住请帖,只开一道能看见字的窄口。
赵杏儿先看。原先的“请灯主赴会”在她眼前慢慢洇开,变成“哥哥在等”。孩子明知刚查过鲁成证词,膝盖仍往陶盆前挪了半步,胸前矿牌也隔着衣料发冷。林晚灯没有问她看见什么,只把油纸合上,让她先报自己的名字和所站的位置。
“赵杏儿,归灯食铺,站在桌子后面。”她答完,手才从矿牌上松开。
陆三娘隔着同一道窄口看见的字又不同。她脸色一下变得很差,袖中剪刀掉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林晚灯把请帖遮住,她弯腰捡剪刀,过了一会儿才说:“它写有一句话没说完。”至于是哪一句,她不肯复述。沈砚也没追问。让持帖者为了证明看见了什么,再把最想听的话完整说一遍,正好会替白烛补足愿望。
轮到林晚灯时,蜡纸上只剩暴雨、玻璃门和一句“回来”。字没有写门后是谁,也没有写回哪座城。它给出的部分越少,留给她自己补的地方越多。她抬眼时,看见沈砚的笔停在“内容”一栏,没有替她写“思乡”或“归家”,只记。持帖者所见不同,文字随缺失变化,不作地点与人证。
这张邀帖会顺着持帖者心里的缺口改字,拿在手里便成了钩子。继续传看只会多添愿痕。沈砚把油纸封死,仅露出空椅一角作为追踪媒介;许照夜则派人查旧柳宅三条巷口,先画撤退路线,不把所有人压在正门。
请帖上的字慢慢淡去,只剩那把空椅。乌金低声道:“丫头。”
林晚灯回过神,把封好的请帖放进单独木匣,匣盖缠两道线,由沈砚与赵杏儿各打一个结。木匣系在她腰侧,不碰门簿。
“我去。”林晚灯按住腰侧木匣,“那把椅子留空。我只看他们怎样开愿簿,谁也别替我应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