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灯决定去旧柳宅以后,归灯食铺反而忙了起来。许照夜不许她就这么出门。她带来的两个司夜卒一个去城南探路,一个守在街口,沈砚则把旧柳宅附近的街巷画在纸上,压在桌面。那图画得很快,却清楚,废井、断墙和能藏人的柳树,全标了出来。林晚灯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还是不太认识路。
“你们这里巷子怎么都长得一样?”沈砚道:“城南旧宅多,荒废后无人修整,夜里确实容易迷向。”许照夜冷道:“你不认路,别怪巷子。”“也有这个原因。”林晚灯承认得很快。
派去探路的司夜卒正在这时回来。他没有进食铺,先在门外报过姓名和巡段,才把靴底泥样、两片柳叶和一小粒白蜡分别放到油纸上。旧柳宅正门前没有新车辙,东侧断墙却有多人踩过的湿泥;两棵柳树上都系过细白线,线已被收走,只剩树皮上的勒痕。白蜡是在侧院枯井边刮下来的。
“井下有路?”许照夜问。
“探杆下去两尺便碰到碎石,三处都实。”司夜卒答,“旧图也写十年前填井。属下绕墙听过,井底无回声,应该已经堵死。”
沈砚在图上把枯井圈起,旁边写“已填,仍留一人看守”,没有直接划掉。另一个探路卒则补充,西巷口摆着三只新食盒,饭还是热的,却看不见送饭人;后门门环落灰,像很久没开。现有痕迹都把入口指向正门与东侧断墙。
林晚灯看着那粒井边白蜡,“既然井填了,为什么井沿有新蜡?”
“可能是布阵定点,也可能有人从井边经过。”沈砚道,“目前不能证明井下可通行。”
许照夜没有把“可能”改成确定。她在正门、东墙和三条巷口各分人手,枯井只留一名外侧看守,不许单人下探。旧宅里还有普通人,在没有确认暗道前,不能为了拆两尺碎石先把整座侧院惊动。这个判断有依据,也留下了代价。若碎石下面不是死井,看守一人未必拦得住。
许照夜把一枚系着黑绳的铜哨丢到桌上。“遇险吹响。你若被白烛会同化,我先斩后报。”林晚灯把哨子挂到颈间,“到时候下手利索点。”许照夜眉头一沉,“谁让你接这句了?”乌金在灶上嘀咕她嘴硬心不坏,林晚灯没敢转述。
陆三娘随后送来一条深蓝布带,让林晚灯扎紧袖口。赵杏儿把自己写的饭牌塞进她腰侧,牌上是“林晚灯,归灯食铺,门里有人等”。字歪得厉害,林晚灯没有改。
“听见谁叫你,也别跟人走。”赵杏儿把布袋拍平,“要看牌。”林晚灯点头。孩子还是不放心,又让她别心软。林晚灯蹲下来与她平视,“我会想起你,也会想起门里这些人。”
赵杏儿抱住她,闷声说:“你要回来。”林晚灯拍了拍她的背,“今天的碗钱还没收完。”
跨出门槛前,乌金一口气嘱咐她别碰外头的饭、茶和灯。林晚灯全应了,没有再拿自己不是小孩子顶嘴。
出发前,几个人演了一遍留守。赵杏儿第一次听见假声便摸向门闩,唐小满又把撤退铃敲反,梁更夫已经提灯走向错巷。许照夜把两种铃声刻上木片,沈砚则把错铃列入撤退条件。第三遍时,赵杏儿终于先看饭牌,再去拿蓝布。
最坏的情况也逐条落了纸。林晚灯连续答错两次三问,赵杏儿不得开门;门簿若翻到她的名字,先用蓝布封住;沈砚每隔一刻敲两短一长,铃声次序改变,许照夜便破侧墙接人。
备用灯油、后门钥匙和当夜名单分给赵杏儿、陆三娘与梁更夫保管。林晚灯不在,食铺照常分粥,谁也不得为等她停灶。
乌金最后补了一句:“看见椅子别坐。”林晚灯笑了,“知道了,锅爷。”锅盖重重一响,催她快滚。
她走进夜色。旧蓝门帘在身后落下,赵杏儿一直站在门内,直到青铜灯光被巷口吞没。
城南旧柳宅比唐小满说的还要荒。从青梧街出来时刚停的雨,走到城南又落了下来。外墙塌了一半,墙根长满湿草。门口两棵柳树多年无人修剪,枝条垂得很低,雨水挂在叶尖,一滴一滴落下来,像有人躲在暗处数数。宅门上的漆早就剥干净了,只剩发黑的木头,门环却很新,白铜做的,擦得亮得刺眼。林晚灯走到门前时,沈砚在二十五步外停下。
这个距离是讲价讲出来的。看得见人,听不清低声话。旧柳宅门前的地面湿滑,林晚灯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站在暗处,指尖按在刀柄上,没有再往前。许照夜的影子更远,藏在断墙后。若不是林晚灯现在对灯火和影子都敏感,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人。
她收回目光,从袖口布带内侧抽出一根深蓝线,绕在门轴最下方的锈钉上。线很短,垂到门槛外,被雨水打湿后贴住木纹。沈砚看见她的动作,用刀鞘在地上轻点一下,表示记住。林晚灯这才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里头没有灰尘,也没有荒宅该有的霉味。迎面先飘出一股饭菜香,热油、姜丝、蒸米,混在一起,像谁家正过节。院子里挂满白灯笼,灯笼纸薄,里头不放灯芯,放着一小截白烛。烛火不摇,照得院中每个人脸色都很温和。是的,院中有人。
不少人。
他们穿着白衣,或是披白布,或是头上绑一截白绳。年纪有老有少,衣料有好有坏,却都很安静。安静到林晚灯进门时,没有几个人回头看她,像她只是一个来晚的客人。门边站着一个少年,脸上带笑,手里捧着一盘白烛。
“客来领烛。”他说。
林晚灯看着那盘白烛,没有伸手。少年仍旧笑着,“不领烛,愿听不清。”
“我耳朵还行。”
少年笑容不变,只把盘子往前递了递。盘里的白烛有粗有细,每一支底部都刻着很小的字。林晚灯离得近,能看见其中一支刻着“财”,一支刻着“归”,还有一支刻着“忘”。林晚灯看着那些伸出去的手,心里发凉。白烛会根本不怕人多。人自己会挑。
有人一进门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手伸得比眼睛还快。有人犹豫半天,最后选的却一定是心里最疼的那一支。愿望太亮了,亮得人看不见烛底的刀口。林晚灯说:“我有灯。”
她抬起手,青铜灯影在掌心浮了一下。那灯光很小,和满院白烛比起来几乎不起眼,却暖。少年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像被这点暖意烫到。
“原来是灯主。”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中终于有人回头。那些白衣人的目光落在林晚灯身上。有好奇,有麻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像在他们眼里,“灯主”倒像被请上席的贵客。一个老妇人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捧着刻“归”字的白烛,嘴里喃喃道:“我儿今日就回来了,夫人说了,他今日一定回。”另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捧着刻“名”字的烛,反复整理衣襟,低声背着自己的姓名、籍贯、祖上功名,像怕一停就忘。
林晚灯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孙钱。
他坐在靠廊柱的位置,穿着那身新棉袍,怀里抱着钱袋,面前放着第二支白烛。第一支已经烧短,蜡泪流到桌上,凝成一小摊像手掌的形状。他脸上的空白更重了,听见动静,也只是迟钝地抬头。“小掌柜?”他叫她,语气竟有几分熟络,“你也来发财?”
“我来讨债。”林晚灯说。
孙钱笑了笑,没听懂,又低头去数钱。数到一半,他忽然皱眉,像想起什么,可下一刻白烛火苗一跳,那点疑惑就灭了。林晚灯握紧袖口里的夜归饭牌。这院子比她预想中麻烦。没有青面獠牙,也没有扑面而来的杀气,热茶摆在手边,灯盏照着座位,每个人都像刚被安顿好,只等心里那个人推门进来。单看这一眼,旧柳宅比归灯食铺更懂得怎么留人。
桌边有人挪碗,一粒白米滚到林晚灯脚旁。她弯腰像是整理鞋带,用请帖木匣外包的余纸隔着捏起米粒。米粒在碗里冒着热气,落地后却冷得像石子,指腹一压便扁成半透明白蜡。她没有当众揭穿,只把蜡粒连同纸角折起,塞进腰侧另一只小袋。她又问断指木匠,“汤里放了什么?”
木匠闻了闻,说是羊骨和老姜,像工棚冬日熬的那一锅。林晚灯闻到的却一直是排骨、白胡椒和葱花。两人面对同一只汤碗,闻见的是各自最熟悉的饭。热菜哄胃,也试着让人先把记忆说出来。木匠还想追问,林晚灯只朝他那张工钱条看了一眼,让他先别动筷。院中忽然响起一声轻铃。
长桌旁的断指木匠把白烛递给同伴,从怀里摸出一张浸过油的工钱条。“我不求徒弟回来。我只想知道,他死在工棚里,矿主给他娘的抚恤送到没有。”
白衣少年替他落字,写到“抚恤”时停了笔。后厨送来热饭,另一人告诉木匠,东巷还有两家工棚愿意作证。替他保管白烛的老妇把烛往桌内推了推,免得烛泪滴上工钱条。没人催他点火。
林晚灯看着油纸、热饭和白烛挨在一起。这里有识字的人,有愿意听完苦话的同伴,还能替一张工钱条找到证人。她今夜就算吹灭所有白烛,木匠明日仍会为这些事回来。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白衣少年低头退到一旁。正堂的帘子缓缓掀开,一个白衣女人走了出来。她没有撑伞,发间插着一根白烛簪,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林晚灯认得她。
城南香烛街,白烛夫人。
她看向林晚灯,像看一位迟来的旧友。“灯主肯来,今晚这席便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