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空主位

作者:你还想P吃 更新时间:2026/9/1 12:13:23 字数:1753

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菜色齐全,热气腾腾。红烧肉、蒸鱼、炒青菜、糯米圆子,还有一大碗冒着白汽的汤。汤香很熟,林晚灯闻出了现代食堂常煮的排骨汤。白胡椒撒得很轻,葱花浮在汤面上,她的脚步停了一瞬。乌金临出门前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别在外头吃东西。

她把目光从汤上移开。

长桌尽头放着一把空椅。椅子比请帖上画得更高,木色发黑,靠背上刻着细密花纹,像藤蔓,又像许多缠在一起的名字。椅子周围没有人坐,桌边所有白衣人都很自然地避开它,连目光也不往那里落。越是不看,越像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白烛夫人走到空椅旁,没有坐,只把手轻轻搭在椅背上。

“诸位今夜来此,皆有所失。”她的声音不高,却能让院里院外都听见,“有人丢了钱,也有人失了亲。院角还坐着几个连名字和归路都说不清的人。世道薄凉,神明远坐高台,官府只知封门,可愿望不会因为没人听,就自己熄灭。”她说到“神明”时,目光含笑落在林晚灯身上。

林晚灯没接。

白衣人中有人低声啜泣。那哭声很轻,却像潮水,起了一处,别处也跟着湿起来。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忍不住问:“主位等的是哪位神?”

白衣少年没有回答,只替他把椅前垂落的白布抚平。周围几个人也避开目光,像这个问题本身便是不敬。年轻人等不到名字,却仍跟着众人把白烛朝空椅转去。林晚灯看清了。那把椅子的权力正来自没人敢要求它自报身份。

年轻人手里的烛越举越高,眼睛却渐渐失了焦。他面前的空椅仍是那把空椅,椅面上却像多出一件洗旧的短褂。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叫了一句“爹”,把自己桌前的酒盏往主位推。

酒盏刚离开桌沿,杯中酒便浮出一层白膜。林晚灯伸手挡住杯子,没有碰那层白,只问年轻人,“你爹喝酒吗?”

“喝。”年轻人答得很快,“他最爱……”

话到一半,他忽然卡住。旁边一个与他同来的中年汉子抓住他胳膊,“你爹肺病,十年没沾过酒。你出门前还把酒坛砸了,忘了?”年轻人脸上的痴迷裂开一瞬。他看向那件短褂,短褂的颜色立刻从灰变蓝,像在顺着旁人的话改。林晚灯把酒盏拖回他面前,又将一碗清水放到空椅前。椅面没有反应,白烛却无风晃了一下。

“它不知道你爹喝什么。”她说,“是你先叫了爹,它才开始学。”年轻人想把烛放下,白衣少年却托住他的手腕,温声劝他,“愿中所见,本就随心而变。莫被旁人坏了团聚。”那中年汉子不敢与白衣人争,只死死拽着年轻人的袖子。一个要他相信眼前,一个要他记住过去;空椅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让活人替它争了起来。

白烛夫人继续道:“我白烛会不问出身,不论贵贱。只要心诚,便可在愿簿上写下一愿。愿望该去的地方,自会替诸位收着。”她拍了拍空椅。

“这便是主位。”有人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只一眼,他脸上就露出痴迷神情,低低叫了一声娘。另一桌有人看向同一处,却叫亡夫的名字。空椅始终空着,每个人眼里坐着的人都不同。林晚灯后颈发冷,没再往椅背中央看。

林晚灯宁愿椅上真坐着什么。真有形貌,她还能问名、看影、找破绽;眼前只剩一处空位,坐着谁全靠许愿的人自己往里补。白烛夫人笑着问:“灯主以为如何?”“椅子不错。”林晚灯说,“坐久了腰疼吗?”堂中静了一下。

白烛夫人眼里的笑意没散,旁边几个白衣人的哭声却断了一拍。孙钱抬起头,茫然看了看椅腿,像才发现那东西除了供人许愿,也真是一件会硌人的家具。林晚灯继续道:“靠背太直,老人坐不了,小孩坐上去脚也够不着。你们拿它当主位,没人嫌硌吗?”白烛夫人轻轻笑出声。

“灯主很会坏气氛。”

“我平时开食铺,最怕吃饭的人哭成一片。”林晚灯说,“影响消化。”桌边一个年轻妇人先看了看空椅,又低头看自己的饭。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粒米,指尖仍在抖。

白烛夫人看见了,手指在椅背上轻轻一敲。堂中所有白烛同时亮了一寸。那妇人的眼神又慢慢柔和下来。林晚灯心里沉了沉。

白烛夫人道:“灯主既不坐主位,也不领白烛,那便观礼吧。今夜愿簿开页,诸愿有归,正好请你看看,世人到底更要你的热粥,还是要我的白烛。”一个白衣人端来新碗,走到长桌尽头时却绕开空椅,把碗放在椅前地上。另一个人起身让座,宁可和旁人挤一张凳,也不肯背对那把椅子。没人说椅上坐着谁,所有动作却都承认那里有一位看不见的主人。

林晚灯把自己的凳子往外拖了半尺,确保脚仍踩着来时的门槛线。椅子只是空间,规矩却已经让每个人替它空出了位置。她抬手,白衣少年捧出一本厚簿。林晚灯看见那本簿,指尖立刻发凉。就是它。

愿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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