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簿的人不是白烛夫人。
从正堂侧门走出来的，是一个瘦高男人。他穿着灰白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却不像活人，白得没有血气。他手里拿着一支细笔，笔杆也是白的，笔尖垂下一滴蜡，迟迟不落。院中有人小声叫他，“愿簿先生。”愿簿师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长桌旁坐下，把厚簿摊开。簿页一翻，堂中烛火便跟着轻轻一晃，像每一页里都压着风。
白烛夫人道：“今夜第一愿，孙钱。”孙钱猛地抬头，像被点名的学生。他抱着钱袋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急切又讨好的笑。
“夫人，我想好了。我还要一愿。”
白烛夫人温柔问：“你已得财，还缺什么？”“缺大财。”孙钱说，“我想开铺子，不挑货担了。我想有门面，有伙计，别人见了我都叫一声孙掌柜。”林晚灯看着他，“秀娘呢？”
孙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谁？”
“你妻子。”
他皱眉，像这个词刺耳。“我没有妻子。小掌柜，你别总说些怪话。”愿簿师提笔，在簿页上写下“孙钱，求大财”。林晚灯看得清楚，簿页右侧有一列极小的字。先前那一愿后面写着“已偿”，新愿后面还空着。整本愿簿都这样，只写愿，不写价。像代价从来没被写进来，干净得近乎无辜。“他第一愿拿走了妻名。”林晚灯说，“第二愿还想拿什么？”愿簿师终于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也很空，空得像一口干井。可他的声音很温和，“灯主误会了。愿簿不取，是人自愿舍。”
“谁告诉他要舍什么了吗？”
“愿成之后，自有偿处。”
“手印先按上，价钱留给你们填。”
愿簿师手中笔尖停了一瞬。白烛夫人笑道：“灯主何必说得这样难听？世人求愿，本就要付出心力。读书求名，商贾求财，母亲求子平安，哪一样不是要舍？我不过替他们把见面、发财、团圆这些心愿，先递到跟前。”“舍和骗不一样。”林晚灯说，“卖粥还知道先告诉人多少钱一碗。”
这话又让几个人抬起头。白烛夫人看着她，目光温柔了一点，也冷了一点。
“所以你只能卖粥。”
愿簿师没有替孙钱报全名。孙钱第一遍只说“孙掌柜”，笔尖便悬在纸上。两旁白衣人不催，只含笑一声声叫他孙掌柜。叫到第五声，孙钱自己挺直腰，把户籍姓名和所求一字不漏地补齐。愿簿师这才落笔。
旁边还有个矮胖妇人迟迟不肯报姓名。她眼睛哭得发肿，衣襟沾着香灰，手腕缠一根洗旧的红绳。红绳上打了十几个结，每个结大小都不同。别人说话时，她总低头搓衣角的灰；有人提亡夫，她才会摸一下手腕。
愿簿师没有逼她，甚至让人添了热茶，说可以等到下一次。她的椅子却仍在愿簿正前方。周围人轮流讲自己“落愿后得偿”的故事，有人说丈夫回来替自己盖被，有人说亡妻终于肯原谅他。妇人端起茶又放下，三次回头，院门前的空隙一次比一次窄。
妇人终于站起来，问愿簿师，“我不写姓名，只把愿望听完，能不能走？”
愿簿师把笔放下，温和地指了指院门，“当然能。门一直在那里。”
她回头看去，才发现身后的人已经把桌椅挪成一圈，通往门口的路只剩空椅旁的一条窄缝。白衣少年没有拦她，甚至替她掀开帘子，可帘外站着的白衣人都在说自己的愿望如何实现，声音一层压一层，没人给她让出真正的路。
“你们让一让。”妇人先说。
白衣人都听见了，却只温声劝她再坐片刻。她提高声音，“我男人死前欠的药钱还没还，我明早要去浆洗，没工夫坐到天亮。”几个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团圆、原谅和显灵都能摆上席面，浆洗钱和药债说出来却叫他们难堪。路仍没人让。
妇人握住红绳，脸色越来越白。她往院门挤了一步，先前讲亡妻显灵的男人侧身挡住，嘴上仍说着“随时能走”。她再迈一步，旁边有人叹气，问她怎么忍心让亡夫白等。
妇人的脚退回凳边。林晚灯起身，把自己的椅子拖开，木脚在砖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要走的，从我这里过。”
她转向孙钱，声音重新变得柔软，“孙掌柜，你愿意吗？”孙钱被那句“孙掌柜”叫得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愿意，我愿意。”愿簿师笔尖落下。
蜡字写成的一瞬间，孙钱身上的钱袋忽然变重。他脸上露出狂喜，可下一刻，他整个人晃了晃，像有什么从他身体里抽走。林晚灯看见他脚边落下一道很淡的影子，那影子不是人的轮廓，而像一个小小的货担。孙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疑惑地动了动。
“我从前挑过担吗？”没有人回答。
孙钱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试着做了个挑担的姿势，手臂却停在半空。他转头问身旁人，自己从前是不是雇过脚夫。没人答他。
林晚灯袖中的饭牌烫了起来。她刚迈出一步，两名白衣人便并肩挡住。两人空着手，脸上甚至带着歉意。院外没有铃声，沈砚还不能进来。
林晚灯的灯光从袖口亮了一瞬，又被她压回去。挡在前面的白衣人被那点光照得眯眼，身后却有更多人站起来，慌张地护住各自的烛台。她松开拳头，先记下愿簿的页序和孙钱脚边那道货担影。
愿簿师翻到下一页。
“陆青棠。”他念。林晚灯目光一凛。
陆三娘没有来。
可愿簿页角属于陆青棠的愿痕亮了。白烛夫人含笑道：“人不至，愿痕可至。她心里仍想听亡夫一句话，借来一声已经够了。至于落愿，还得等她自己开口。”林晚灯掌心浮出一点青铜灯光。
“那你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