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簿师没有立刻落笔,只让笔尖悬在那道愿痕上。因为陆青棠的名字后面,浮出了一行灰黑小字。不许开给秦复。
那是林晚灯给陆三娘写在夜归饭牌上的话。此刻不知怎么映到了愿簿上,像一根粗糙的木刺,横在洁白簿页里。愿簿师笔尖悬了半天,蜡滴落不下去。白烛夫人第一次轻轻皱眉。
林晚灯心里一松。饭牌有用,门簿有用,活人清醒时亲手写下的拒绝也有用。白烛会能钻愿望的空子,却不能轻易替人改掉已经说出口的选择。白烛夫人很快又笑了。
“灯主确有几分本事。可陆青棠不来,旁人总会来。”她抬手,堂中白烛一支支亮起。那些烛火不再只是照明,更像一张张贴到人耳边的嘴。院中白衣人同时听见了声音。
有人听见母亲叫乳名。有人听见儿子哭着说冷。有人听见丈夫在门外赔罪,说当年不是故意抛下她。那些声音并不嘈杂,各自只追着一个人,温柔得像冬夜里递来的热手炉。
方才想走的矮胖妇人也听见了。她腕上红绳最末一个结忽然松开,绳头像被看不见的手牵着,朝空椅方向抬起。一个男人在她耳边咳了两声,先叫“绣云”,又问药钱还剩多少。
妇人整个人定住。她丈夫病到最后,醒来先问的就是药钱,怕自己死后还给她留债。她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仍咬着牙说:“我只听,不写。”
男人声音更近,“红绳第十二个结,是我断气那日。你每月解一个,解完就不等我了。”
妇人猛地攥住手腕。十二个结对上了。她张口想问什么,愿簿师的笔尖已经转向她。簿页没有姓名,只浮出半行“绣云,求亡夫归席”。
“我没说求他回来。”妇人抬头,声音发急。
白衣少年柔声道:“心里所愿,夫人替你听见了。”
“听见也不许替我写。”她嘴上反驳,脚却往愿簿前挪了一步。男人又咳起来,说冷,说药苦,说自己在空处等了她一年。妇人终于忍不住报出全名,“罗绣云。你若真是他,说清楚最后一副药是谁赊的。”
愿簿上“罗”字立刻显出来。男人却没有答药铺,只说她受苦了。罗绣云眼里闪过一瞬疑惑,嘴唇已经张开,听见“受苦”两字,又把追问咽了回去。这世上太久没人这样对她说话。
长桌边很快乱了。先前放下筷子的年轻妇人忽然把碗端起来,说儿子小时候最怕饭凉,要趁热喂他。她舀起一勺汤,送向身旁根本没有人的位置,汤汁落在椅面,凝成一滴白蜡。
另一个老人听见亡妻问钥匙放在哪儿,慌忙去解腰带。他身边的女儿按住他的手,老人却像不认识她,嘴里只说你娘在门外等了十年。女儿哭着报自己的乳名,他也只怔了一下,立刻又被烛声拉走。
长席后方堆着几只给会众歇脚的旧棉枕。先前一直没人坐的阴影里,此刻多了个灰衣女人。她看不出确切年纪,鬓边沾着两片荞麦壳,袖口磨得发白,膝上横放一根用旧的守夜竹筹。年轻妇人把汤送向空椅时,她先抬了一下筹;罗绣云报出全名时,她又抬一下。两次都没有敲落。
白衣少年朝她躬身,“枕姑,劳您替得愿者守这一夜。”
“我守睡,不守愿。”灰衣女人看也没看他。她用竹筹先指罗绣云,再指孙钱,“这个听见破绽,仍自己往里走;那个抱着钱不肯醒,都在续梦。”最后,竹筹停在林晚灯面前,“你没睡。眼睛被术压着,人还醒着。”
林晚灯问:“他们梦见什么?”
“我若连梦中内容都知道,便越过守枕的本分,成了偷梦。”枕姑答得平淡,“我只认呼吸、眼动和人有没有自己往梦里添东西。”
愿簿师的笔在罗绣云名字后补出一行极细的蜡字。愿续一夜。罗绣云正听亡夫说话,没有再点头,也没有看见那行字。枕姑膝上的竹筹终于敲在桌沿。
“她只应了听一回。”
白衣少年道:“心愿未尽,自然想多留。”
“自然不是凭据。”枕姑伸手压住罗绣云身后的棉枕,枕面已经自行凹出一个人头的形状,“愿入一梦,只管一梦。多一刻,便该问一回醒着的人。”
她没有替罗绣云拔烛,也没有站到林晚灯身边。罗绣云此刻仍主动朝声音走,她便不强行唤醒;可愿簿绕过本人续写的那一笔,她同样不认。林晚灯把这条界限记在心里,才没有冲过去逐个叫醒。愿簿师的笔正等着,谁先说出完整愿望,谁的名字就会落到纸上。她抓起桌边一只铜勺,在空碗沿上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也不好听,却和满堂柔软的呼唤完全不同。“先别答。”她说,“听见谁,先看同桌的人还认不认得你。能报名字的报名字,不能报的把烛放下。”最靠门的几个人下意识照做。中年汉子先报了自己,又报那个年轻人的住处;女儿抱紧老人,一遍遍说家门朝哪边开。白衣少年立即上前劝阻,说观礼时不该喧哗。越不许说名字,林晚灯越确定名字能碍它的事。
可总有人不肯听。年轻妇人把白蜡凝成的汤滴捧进手心,皮肤立刻冻得发青,仍不肯放。她望着空处说:“娘再喂你一口。”愿簿师笔尖下沉,她的姓名在纸面显出半截。林晚灯记住了那半截字,也记住白衣人把妇人往愿簿前引的方向。她现在救不了所有人,至少得知道待会儿先抢哪一页。林晚灯也听见有人叫她。
“晚灯。”
只有两个字。声音隔着很大的雨,听不出年纪,也分不清男女。旧柳宅的白墙从她眼前退开。她先闻到湿衣服、消毒水和煮得太久的米粥味,接着听见塑料盆碰地、老人咳嗽、插座被人争抢时拔出来的一声轻响。那地方是她穿越前最后守过的社区食堂,跟家没有关系。门口那盏备用灯还亮着。积水已经漫过第二级台阶,一只红色雨鞋漂在门边,鞋头朝外。灯下站着一个模糊人影,朝她伸手。
“回来。”
林晚灯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却没有踩进水。脚下仍是旧柳宅的青砖,砖缝里积着白蜡。愿簿师的笔尖也跟着她动了一寸。“你看,”白烛夫人轻声道,“你也有想回去的地方。”灯下的人影没有脸。它像在等林晚灯自己想起一张脸,再把那张脸递过去。‘只要我替它说出是谁,白烛就能顺着这个名字补上眼睛、声音,甚至补出门后的日子。’林晚灯没有说。
人影又叫了一次,“晚灯,外面水深。”这句话让她胸口发紧。穿越前最后一夜,确实有人劝她别再出去。可当时安置点里太乱,她已经记不清是谁说的。值班同事、躲雨的居民,还是她自己心里闪过的一句后悔,都有可能。白烛把这种模糊留得恰到好处。越没有脸,越能让她自己往里填。林晚灯摸到腰侧的饭牌。木牌边缘有她削坏的毛刺,背面是赵杏儿画歪的小灯。牌上写着。林晚灯,归灯食铺,门里有人等。
门影那边也有人等,归灯食铺里也有人等。愿簿师的笔尖悬在纸上,等她亲口补出一张脸、一扇门。只要那个名字落进愿簿,眼前的雨夜就有了归处。愿簿师的声音从雨幕后传来:“林晚灯,求归家。”那行字没有落稳,只在簿页上浮着。最后两个字一会儿像“归家”,一会儿又散成“归去”。白烛夫人问:“你愿意吗?”
灯下模糊的人影把手伸得更近。林晚灯看见那只手的轮廓不断变化,时而粗糙,时而纤细,始终没有一处能证明它属于谁。她当然想回去。积水究竟退到哪里,安置点的人是否已经转走,她冲出去找的那个孩子后来怎样,这些事全没有答案。还有一些更深、更旧的东西压在记忆后面,她没敢碰。白烛正在等她碰。
林晚灯抬起手,指尖停在那片并不存在的雨水前。远处传来一声很小的锅盖响,从半座城外的归灯食铺一路撞进幻梦。接着是赵杏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很用力。
“灯姐姐,看牌!”林晚灯猛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