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里的少年没有回答。
雨落在破铺瓦檐上,顺着裂缝往下淌。赵杏儿站在门槛前,半只脚已经被白光吞住,鞋尖看不清颜色。她问完那一句后,整个人反倒稳了一点,像终于把压在心口的石头搬起来,哪怕下一刻就要砸到自己脚上。门里的少年低声道:“你在等我。”赵杏儿咬着唇,没说话。
林晚灯看见她的手在找饭牌。摸到胸口时,她才想起饭牌留在食铺,矿牌倒还在掌心。那一瞬间,孩子脸上露出慌乱。门里的少年立刻往前半步,白光也跟着漫出来。“你看,你连牌都没有带。阿杏,跟哥哥走,哥哥给你找回来。”林晚灯把自己的饭牌从唐小满手里换回来了,刚才出门时又系在腰侧。她取下来,朝赵杏儿晃了晃。
“你的牌在门里。”
赵杏儿扭头看她,泪水挂在下巴上。白光趁她回头,缠住她脚腕,细得像线,却勒得她身子一歪。沈砚一刀斩下。刀锋从一截冷香里斩过,白线散去一半,门里的少年发出一声闷哼,赵杏儿也疼得弯下腰。“别斩她脚下。”林晚灯扶住墙,声音一下发紧。沈砚收刀,刀尖落下几滴白蜡。他没有辩解,立刻蹲下查看。
赵杏儿袜口下多出一道细白勒痕,皮没有破,冷意却已经钻进筋里。沈砚用刀鞘碰了碰门框上的白线,孩子脚踝那道痕便跟着收紧。牵引从矿牌和她的愿里生出来,根本没有系在外头;贴着人斩,等于拿刀拽她。
“刚才算错了。”沈砚说。
他说得很快,没有拿情况紧急替自己遮。林晚灯也没空安慰,只指向门框两侧,“别动她脚下,先钉住门。”
沈砚用符角分别沾过刀尖白蜡和门框湿泥。白蜡在符上往赵杏儿方向爬,湿泥没有动,证明愿线借的是门影,不是真正破铺木框。他在两张符背面分别点出门框左右位置,将符一同夹到指间,重新起身。
白光重新聚起。门里的少年这回不再只看赵杏儿,他抬起脸,模糊五官里裂出一条浅浅的缝,像在笑。
“灯主,你救得了几个?”这声音变了,少年音里混着白烛夫人的柔。赵杏儿听见,脸色更白,手指差点松开矿牌。林晚灯朝她伸出手,没有越过门槛那道线。
“一个一个救。现在先救你。”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赵杏儿哭着说。“已经添了。”林晚灯喘了口气,掌心灯光忽明忽暗,“所以回去洗碗抵债。”赵杏儿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嘴角先颤了颤。门里的少年趁这一点松动,猛地伸手抓住矿牌。矿牌上的“石生”二字亮起,白光从缺口里涌出,整条巷子都被照得惨白。
她腰侧饭牌烫得像火炭。
归灯食铺的方向,青铜灯亮了一下。那光很远,穿过雨巷、墙角、旧纸钱摊,落到林晚灯掌心。她顾不得指尖落灰,抬手把灯光按在赵杏儿脚边。一寸暖黄压住一寸冷白。
赵杏儿终于往回抽脚。可门里的东西死死抓着矿牌,白线缠住她腕子,把她往里拖。沈砚符纸甩出,钉在门框左侧。墨线炸开,白光歪了一下。
“右边。”林晚灯喊。沈砚第二张符紧跟着落下。门框右侧也亮起青痕。两道符压住门影,赵杏儿趁机往后退。她脚跟刚离开白光,门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她袖口。那只手瘦得过分,指节上有矿灰,袖口破着一道斜口。赵杏儿看着那只手,整个人又僵住。
“哥哥……”那只破袖把赵杏儿钉在原地。她已经听出前两问里的漏洞,握矿牌的手仍松了一瞬。林晚灯心底一沉。
‘不能再等。再等下去,阿杏脚下那扇假门就要替她把选择做完了。’
林晚灯把自己的小灯递出去。灯光离手的那一刻,身体里像被抽走一口热气,指尖灰落得更快。沈砚伸手想拦,慢了一步。小灯飞到赵杏儿面前,停在矿牌旁。“阿杏。”林晚灯声音低下来,“拿灯照他。”赵杏儿哭着摇头。
“照。”
门里的少年也跟着摇头,声音软得能把人心揉碎。“阿杏,别照。哥哥现在难看,怕吓着你。”赵杏儿手抖得厉害。小灯就在她面前,暖光一下一下扑在她眼里。她最终伸出手,握住灯柄。那一瞬间,白线像被烫到,猛地从矿牌上缩回去半寸。
“看清楚。”林晚灯说。赵杏儿举起灯。
暖黄光落进门里。
少年短衫还在,破袖还在,矿灰也还在。可那张脸空着。没有眉眼,没有鼻口,只有一层薄薄的白蜡,被暖灯一照,蜡面上浮出无数细小字痕。那些字有的是赵杏儿这些日子摸着矿牌念过的话,有的是鲁成等证人被白衣人问走的细节,还有一些只剩矿册上的棚号和残句。哥哥会回来。
哥哥怕冷。
哥哥袖口破了。哥哥敲三下。
赵杏儿怔怔看着,眼泪忽然停了。门里的东西终于扔掉温柔,白蜡脸往前一扑。沈砚的刀光横过来,砍中门框。符纸烧起,门影剧烈摇晃。林晚灯冲上前,把赵杏儿往怀里一拽。脚下冷白光炸开,她们一起跌进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