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灯摔得眼前发白。
背撞在青石上,疼倒不重,空得厉害。小灯离手后,她身上的热意像被雨水冲散,指尖灰一层层剥落。赵杏儿压在她怀里,手里还死死握着灯,灯火被雨打得只剩豆大一点。沈砚挡在她们前面。
门影没有散。那张无脸的白蜡脸贴在门框里,五官的位置缓缓鼓起,又塌下去,像有人在里面捏泥。它不再学赵石生,声音里混着许多人的哭笑。
“回来。”
“看一眼就好。”
“你不想知道他死没死吗?”
赵杏儿浑身发抖,把脸埋在林晚灯肩上。小灯被她攥得太紧,灯柄硌进掌心,她也没松。林晚灯想起身,手臂一撑,灰落了一片。沈砚回头看见,脸色变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符,抽出最上面那张,直接按在她背心。符纸贴上来的时候,林晚灯只觉一股冷硬的力压进身体。司夜局的符不暖,像夜里巡街的铜铃,规矩、克制、带着刀鞘的凉。它不补火,只替她把散开的边缘钉住。
她咳了一声,喉咙里全是灰味。“你这符……挺疼。”沈砚没看她,手中第二张符压到她手腕。
“忍着。”
“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你提前听,也会疼。”林晚灯被他噎住,胸口那点慌反倒松了半分。赵杏儿抬起头,泪眼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沈砚把最后一张符递到她面前。
“林掌柜,借你灯火一用。”林晚灯看着符上墨线。那线条端正,末端留着一点空,像等什么东西落进去。‘墨线末端留白,是在等我的火。’她把掌心残存的青铜灯光往符上一按。灯光顺着墨线走了一圈,符纸边缘发出轻响。沈砚抬手,将符贴在刀背上。
刀光变了。
原本冷青的司夜刀,多了一层暖黄边。门影里的声音停了一瞬,无脸白蜡往后缩。沈砚踏进雨里,刀背横拍门框。他用刀背拍门,没有斩人。第一下,门框白光塌了一角;第二下,门里传出许多细碎名字;第三下,赵杏儿手里的矿牌发烫,缺口里冒出一点黑烟。林晚灯抱着赵杏儿往后退。
“念你的名字。”
赵杏儿哑着嗓子,“赵杏儿。”
“住哪里?”
“归灯食铺。”林晚灯顿了顿,没纠正她原先无家可归这件事。孩子现在说归灯食铺,门便该认。
“谁在等你?”
赵杏儿握着小灯,手背青筋绷起。“灯姐姐,锅爷,唐小满,还有……哥哥赵石生。”门里那东西猛地尖叫。
这回的叫声没有半点像人,细长、湿冷,像白蜡被撕开。矿牌上的白线断了一半,沈砚刀背压住门框,符纸烧到末端,火星落在雨里不灭。巷口传来急促脚步。
许照夜到了。
她没有问前因后果,抬手甩出三枚符钉,钉子擦着沈砚肩侧飞过,稳稳扎进门框上方。门影被钉得一沉,无脸白蜡想往后退,退路却被暖灯照住。许照夜走到林晚灯身侧,先看赵杏儿手里的灯,再看林晚灯落灰的指尖。
“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
“那就少说话。”
许照夜拔刀,刀尖压住地上的白线。她的刀不像沈砚那样收着,出鞘便带一股杀意。白线被压住后,门里那些声音小了许多。沈砚回头道:“不能硬封,孩子的愿还连着矿牌。”他借出的符并不能给林晚灯添火,只能把她此刻的名字暂时钉在神身上。一张符撑一刻,符烧尽前她若仍不回门域,反噬会沿施术者的手臂倒灌。沈砚掌心先前的旧伤已经重新渗血。
门里的东西像也认出了借符的缝。缠在矿牌上的白线忽然分出一股,贴着雨水爬向沈砚脚边。它不碰刀锋,专咬刀背上那点暖黄。符纸末端很快洇出一圈白,沈砚手腕上的第二张符也跟着发冷。
沈砚翻腕要揭符,林晚灯先叫住他。她背心右侧先冷,刀上的白痕也从右角起,那东西找的是借火留下的空白,不是整张符。她盯着白线爬行的方向说:“先撕没墨的角。它若不跟,再断。”
沈砚只扯下指甲大的一角,弹进墙根积水。白线果然拐了弯,扑向那片空纸。许照夜刀尖一落,把纸角钉在青石上。冷白蜡丝绕着刀尖缩紧,刀背的暖光重新接上。
“记住了。”沈砚把重新渗血的手往袖中收了半寸,“它会找借符的空处。”
“你也记住。”林晚灯喘了口气,“下一回先说哪儿会断。”
沈砚看她一眼,没有争,只把刀背压得更稳。
“我只借你一刻。”他说,“过时我会断符。”林晚灯点头。沈砚肯断符,这一刻才借得下去。“我知道。”许照夜冷声回他,“我长眼睛了。”赵杏儿攥着灯,手指抖得厉害。林晚灯扶着她站起来,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
“阿杏,把矿牌给我。”赵杏儿迟迟没动。
林晚灯没有催。雨水顺着孩子的下巴往下滴,滴到矿牌上。那半枚牌子承着她太多念想,叫她放手,跟叫她把哥哥丢了没两样。过了好一会儿,赵杏儿才把矿牌递出来。
“别烧掉。”
“不会。”林晚灯接过矿牌,指腹被冻得一麻,“我们只烧掉缠在上面的东西。”
她把矿牌举到小灯前。
灯火微微一偏,照出牌子缺口里的白蜡。那一点白蜡藏得很深,像牙缝里的糖渣,平时摸不出,遇到愿线才会融开。林晚灯看着那点蜡,心里发冷。白烛早就碰过矿牌。
也许从阿杏第一次听见母亲声音开始,也许更早。白烛夫人没有急着收愿,她把蜡藏在孩子最珍惜的东西里,等一个夜晚,等林晚灯离开门,等孩子最想见的人敲三下。许照夜骂了一句脏话。
沈砚没说话,刀背上的暖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看向林晚灯,眼里意思很清楚。快。林晚灯吸了口气,把矿牌按到灯火上。白蜡尖叫着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