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灯听见那片敲门声时,背后先冒了冷汗。声音从青梧街方向传来,隔着雨,隔着巷,仍能听出杂乱。有的敲得轻,像亲人夜归怕吵醒邻居;有的敲得急,像孩子在雨里冻得受不了;还有几声沉得吓人,一下接一下,敲得人胸口发闷。白烛夫人留下的不是一句狠话。青梧街真的被点着了。
赵杏儿蹲在地上,刚从假哥哥的门前被拉回来,脸上还带着泪。她也听见了那片敲门声,抬头时,眼里残着恐惧。
“灯姐姐……”林晚灯握住她的手,把矿牌压回她掌心。
“回食铺。”许照夜已经往巷口走。她走得很快,手背上的伤还在滴血。沈砚扶了林晚灯一把,掌心冷得厉害。他自己的符也快用尽,刀背上的暖光只剩一线。
“能走吗?”
“能。”
林晚灯迈出一步,眼前黑了一下。她咬住牙,把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林晚灯,归灯食铺,门里有人等。念到第三句时,她下意识看向赵杏儿。孩子抱着小灯站在雨里,腿还发软,仍伸手来扶她。“我能走。”赵杏儿声音哑,“我自己走。”
林晚灯点点头,没再把她抱起来。四人往青梧街赶。
路上不断有人探出门缝。门内灯火晃动,人影挤在后头,没人敢大声问。许照夜亮出司夜牌,吩咐各户上闩,不许听门外声音。她说得快,字像刀背敲在门板上。有人哭着问外头是不是自家男人,许照夜连脚步都没停。
“问三句,答不清就闭嘴。”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林晚灯写在木板上更硬。门里的人被她吓住,哭声低下去,门闩声倒是一道道响起来。快到青梧街时,林晚灯看见归灯食铺门前挤满了人。
旧蓝门帘被掀起半边,唐小满站在门槛里,抱着林晚灯的饭牌,嗓子喊哑了还在点名。周远山搬来两袋米,正把米袋堆到墙边。梁更夫举着梆子,谁乱挤就敲谁肩头。陆三娘也来了,她的头发只用布带草草扎着,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正替一个哭花脸的妇人把袖口上沾的白蜡剪掉。乌金在灶上不停磕锅盖,闷响传出门外,唐小满便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继续维持秩序。
“一个个排队!名字都不会报,还敢往门里钻?碗在左边,粥在锅里,手别伸灶里,烫了自己赔药钱!”几个刚被救回来的白烛会参与者坐在墙边,脸色灰败。孙钱也在,胸前裂牌被灶灰压着。他看见赵杏儿,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低头抱住自己的膝盖。唐小满第一个看见林晚灯,眼睛亮了一下,马上又红了。
“回来了!灯姐姐回来了!”
人群动了一下,几乎要往她这边涌。林晚灯抬手,掌心那点灯光薄得可怜,仍把门前照出一小圈空地。“别挤。”她声音不大,嗓子也哑,门前却慢慢安静下来,“先让孩子进门。”赵杏儿跨过门槛时,旧蓝门帘轻轻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哭着扑进屋,也没有躲到灶后。她把小灯放回桌上,把矿牌贴在胸口,然后转身站到唐小满旁边。
“我来念名。”唐小满看她一眼,把那本临时点名簿往她面前推了推。两个孩子肩并肩站在桌后,一个嗓子哑,一个眼睛肿,竟把门口乱糟糟的人群压住了一点。林晚灯看着这一幕,胸口那点火才算稳住。
陆三娘却先看见许照夜手背上的血。她把人拽到布案边,剪下一条干净细布。许照夜还要抽手,陆三娘冷着脸道:“刀握不稳,待会儿砍的是人还是门?”许照夜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动。伤口被白线割得窄而深,所幸没有伤筋。陆三娘用温水冲净蜡屑,缠布时特意空出虎口,让她还能握刀。
沈砚的手更麻烦。两张借火符都从掌心旧伤过力,血已经止住,中指和无名指却合不拢。他照常去拿笔,笔杆刚落到纸上便滑了一下,墨在“赵石生”旁边拖出一道长痕。沈砚盯着那道墨,脸色比挨刀还难看。
“我来写。”赵杏儿把点名簿推给唐小满,自己抽出一张空纸。
沈砚没有逞强。他把城南门影的事实一句句说出来。矿牌断口藏白蜡;假声能用愿痕、旧物和证人口供拼人;私密问题答错后,不得当场告诉它正确答案。赵杏儿写得慢,“证人”两个字还不会,先画了鲁成那包三折药纸。沈砚等她写完,每一项都用左手指给林晚灯和许照夜看过,才让她在末尾注明“沈砚口述,赵杏儿代记”。
记录没有因为换了一只手便失效,也不能因为是孩子写的就省掉核对。沈砚把剩余符纸重新数过。能稳名的只剩三张,普通封门符五张;右手至少一夜不能再强催借火符。许照夜听完,直接把他从外巡位改到门侧记录位,街面封线由另一名司夜卒接手。少一个能出刀画符的人,后面每一扇门都得更多依靠屋里人自己答。下一声敲门,从街尾传来。
一个妇人哭喊:“是我娘!她在叫我!”另一个男人捂住耳朵蹲下去,嘴里念着不要听。更远处有人打开了半扇窗,又被家里人死死拽回去。整条青梧街像一锅快溢出来的粥,盖子已经压不住。许照夜站到街心,拔刀出鞘。
沈砚把剩下的符纸摊在桌上,指尖一张张点过,挑出能用的放到林晚灯手边。林晚灯扶着桌沿,指尖的灰落在门簿上。门簿自己翻开,一页页名字被风吹动。赵杏儿、陈小满、陆青棠、周远山、梁更夫、唐小满、孙钱……每个名字都在发烫。乌金压低声音。
“丫头,白烛会退了,那把空椅留下的门影还在街上。”林晚灯看向门外。
沈砚把发白的门户与愿簿残页逐一对照。亮得最重的,正是陆青棠、陈小满、赵杏儿等留下愿痕的人家;没有愿痕的门户只沾了邻近冷光。门影不是无差别降临,它先沿被记录过的缺口落脚,再向左右扩散。林晚灯立刻让唐小满按地址分牌,许照夜派司夜卒先守愿痕门户,周远山去叫醒附近还能点灶的人。刚从一扇假门回来,他们没有时间庆幸。
雨夜里,青梧街每一户门前都亮着一点白。像一支支没点燃的烛,等人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