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碗粥递给了陈婆子。
陈婆子抱着陈小满,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她家儿子陈大河的声音在门外响了快半炷香,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小满,连从前家里那只缺耳碗放在哪里都说得清。陈小满哭得快喘不上气,陈婆子捂着孩子耳朵,自己却一直往门口看。林晚灯把粥塞到她手里。
“喝一口。”陈婆子眼神发直。
“他在外头。”
“喝一口再问。”
“他冷啊。”林晚灯把碗往她掌心压了压。热粥烫得陈婆子一抖,眼神总算从门口收回来一点。她低头看见碗里的豆腐碎,眼泪砸进粥里。
“他以前最爱吃这个。”
“那就记着。”林晚灯蹲在她面前,“别把他给白烛记。”陈婆子嘴唇颤了颤,低头喝了一小口。热气冲上来,她像被烫醒,哭声一下破出来。小满也跟着哭,祖孙俩抱着碗,哭得满脸都是泪。
门外陈大河的声音停了。
赵杏儿举灯照在她们脚边,唐小满在簿上写。陈婆子,陈小满,喝粥,未开门。第二碗给了陆三娘。
陆三娘原本不肯接。她站在门边,剪刀插回袖中,脸色比纸还冷。门外那个秦复一直在叫她,先叫青棠,后来叫三娘,最后连他们成亲那年藏在箱底的红绳都说出来了。林晚灯端碗过去时,陆三娘看都没看。
“我不用。”
“手冷。”
“冷不死人。”
林晚灯没和她争,只把碗放到她手边的布案上。热气往上冲,陆三娘垂着眼,过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扶住了碗沿。门外秦复轻声道:“青棠,你真不想我?”陆三娘手背绷出青筋。
林晚灯站在她旁边,没有替她答。片刻后,陆三娘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眼眶发红。她抬头看门帘,声音冷硬。“想。可你若真是秦复,就该知道我不爱吃烫粥。你会先吹凉。”门外的声音断了。
陆三娘把剩下半碗粥喝完,碗放得很重。“下一碗给谁?”
林晚灯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想的人可以想,哭的人也接着哭,先把热碗端稳,脚别往门外迈。
第三碗轮到孙钱。
孙钱坐在墙边,裂牌贴在胸口,怀里的钱袋已经被司夜卒收走。他两手空空,反倒不知该往哪儿放。林晚灯把粥递给他时,他盯着碗看了半天。
“我买不起?”
“今晚赊账。”
“我有钱。”
“钱在司夜局手里。”
孙钱皱着眉,像听不懂这句话。他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问:“秀娘是谁?”林晚灯看着他。
门外恰好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声,隔得很远,像从南市脚店后巷一路追过来。“孙钱!你开门!你把我忘了,我还认得你!”孙钱猛地站起来,粥洒了半碗。他脸上先是惊恐,接着生出厌烦,最后又露出一点茫然。
“她为什么喊我?”
“因为她等你回家。”林晚灯按住他的肩,把他压回凳子,“喝完,记住这句话。现在记不住也没事,写下来。”唐小满赶紧把炭条递过去。孙钱握着炭条,手抖了半天,在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秀”。第二个字怎么也写不出来,他急得额头冒汗。
赵杏儿把灯举近一点。
“慢慢想。”孙钱看着那点灯火,眼神空了又聚,聚了又散。最后他把炭条攥得断成两截,只写出一行。有人等我。林晚灯把纸收进门簿。
也算一步。
屋里已经有人熬不住,靠着墙往下滑。枕姑没有让所有人硬撑到天亮。她把草席分成三处,先问每个要睡的人愿意睡多久、用什么叫醒。陈婆子选赵杏儿敲缺耳碗两下,罗绣云选拉动腕上最外侧的红绳结,那个术眠后刚醒的年轻妇人什么声音都怕,最后选让陆三娘用蓝布碰一下左手。
这些信号都在本人清醒时说出,只记动作,不记梦见了谁。梁更夫按更次计时,每过一刻便叫醒一轮。醒来的人先报姓名和所在,再答一句要不要继续睡;答不出、前后矛盾或只重复梦中人的话,便挪到靠灯的观察席,不凭入睡前那句“愿意”自动续下去。
第一轮就出了差错。陈婆子被碗声叫醒,抱紧孙女后说还要歇一刻;罗绣云听见红绳轻响,却把陶罐叫成丈夫,枕姑便没有问她梦见什么,只让她摸清罐盖的两个结,再重新说一遍自己人在归灯食铺。等她能分清罐子和人,才由她自己决定坐着,不再入睡。
林晚灯把三条写到门簿侧页。醒时定信号;到时必须复问;醒后能退出,旧答不得沿用。
门外的白烛越来越多。每一户门前都浮着一点冷白,像火没有点燃,愿望已经先烧起来。许照夜带人在街上巡,谁家门闩松了,就一刀背拍回去。沈砚守在食铺门侧,替林晚灯把新记下的名字压进卷宗。林晚灯一碗一碗分粥,分到后来,手抖得勺子碰锅沿,响声清脆。乌金没有骂她,只把灶火往上托。
“别硬撑。”锅里传来低声。
“还有人没喝。”
“锅里也快没米了。”
林晚灯看了眼米缸。周远山搬来的米已经下去小半。青梧街这一夜太长,长到一口锅显得很小。周远山也看见了。他把手里的粥碗递给旁边老人,转身往门外走。林晚灯叫住他,“周伯。”
周远山回头,抓起自己的饭牌塞进怀里。“米铺还有灶。”他说,“我老伴在后堂看着,不会让我乱开门。”林晚灯没有让他独自回去。梁更夫和两名熟路伙计陪送,饭牌一人一块,途中每过一个巷口便敲梆子报平安。米铺暂时不开前门,只从侧窗递米;送来的米原计划分成当夜锅、伤者锅和最后一袋封存粮。
送米的人回来时,计划先坏了一角。三只米袋中有一只被什么东西在侧面划开,裂口上黏着一线白蜡。蜡没有钻进米粒,只沿麻布纤维结了一层薄霜。周远山当场要把外层麻袋剥掉,里头的米另装。沈砚却拦住他。愿线能不能隔着袋皮沾到粮食,现有证据不足。
排队的人听见“封存”,立刻有人急了。“一整袋米,就因为沾了一点蜡?”一个抱孩子的男人指着快见底的锅,“人是真的饿,白蜡还没见它害米。”
“也没见它不害。”周远山火气上来,“真煮出一锅叫人忘名字的饭,你赔?”
男人脸涨得通红,“那我孩子今晚吃什么?”林晚灯没有拿“为了安全”四个字堵他。她让人把沾蜡米袋搬到后窗外单独架高,袋口、裂处和经手人全部画在封纸上;没有查清前不进乌金,也不混进普通米。剩下两袋重新分,一袋半下当夜锅,半袋只留给伤者和孩子,原定封存粮缩成三分之一袋。粥里多添一锅豆腐水,成人每碗少半勺,守街的人若要续,只能添热汤。
第一轮变稀时,抱孩子的男人还是沉着脸。赵杏儿把最稠的一勺舀给他怀里的孩子,成人那碗照新量盛,没有偷偷多给,也没有因为他抱怨就少给。男人喝到一半,自己去后窗看了一眼封袋,回来时没道歉,只把空碗放进洗碗盆。
唐小满在账上记。白蜡污染待验米一袋,当夜减量;额外豆腐水一锅;周记米铺少售一袋,暂由灯所垫账。
他算完余粮,把今夜每碗的勺数从三勺改成两勺半。后头有人嫌稀,赵杏儿便把封住的米袋指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