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一行回来时,三个人的衣襟都湿透了。陆三娘绑在他腕上的蓝布还在,沿途每一处梆子回号也都对得上,愿线却仍趁车转过废井巷时划开了一只米袋。人按原路回来了,物资没有全数回来。两袋米下锅、一袋隔窗封存后,归灯食铺的热气只勉强续上半截。林晚灯看着后窗外那道白蜡裂口,心里不安。白烛留下的门影已经不只会守在某一扇门前,它开始顺着人和物的归路往街里找。
门外敲门声还在涨。
这声音不只来自青梧街两侧住户。林晚灯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分辨出更深的回音。旧柳宅方向也在响。城南旧巷、香烛街、废井旁,像所有被白烛碰过的门影都被同时唤醒。它们不一定有门板,却都在敲。沈砚也听见了。他翻开卷宗,纸页被潮气浸得发软。卷宗里夹着旧柳宅带回来的白蜡残屑,此刻那些残屑正往纸缝里钻。
“愿簿师在开门。”
林晚灯一边给门簿压灰,一边问:“人在旧柳宅?”“也可能只剩残页。”沈砚把一张符纸按在卷宗边上,符墨立刻洇开,“愿簿上写过的人,都可能被门影找上。”门外又响起一声尖叫。一个年轻男人冲到归灯食铺门口,半边袖子被白蜡黏住,后头跟着他的老母。老人头发散乱,手里还握着门闩。
“他爹在门外,他非要开!”
年轻男人哭得满脸通红,“我就看一眼!我爹死的时候我没赶上,我看一眼怎么了!”许照夜追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男人挣得厉害,白蜡从袖口往手腕上爬。赵杏儿提灯照过去,蜡缩了一点,又不肯退。林晚灯从灶边抓了一把热灰,按在男人袖口。白蜡滋滋冒烟。
男人痛得惨叫,老母也跟着哭。林晚灯没松手,直到那点蜡烧黑,才把袖子撕开。男人跌坐在地,抱着手腕发抖。门外立刻响起一个苍老男声。
“儿啊,疼不疼?爹给你吹吹。”年轻男人抬头就要应。林晚灯一勺热粥塞到他手里,烫得他把话吞了回去。
“喝。”他哭着喝了一口。
那声“爹”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咳。食铺里的人看见这一幕,原本浮动的心又压住一点。可门外敲门声太多了,压住一户,另一户又响。许照夜带来的司夜卒被分到各处,很快不够用。沈砚的符也一张张减少,桌角堆起烧焦的符灰。林晚灯站在门槛前,青铜灯光从掌心散出去,最多只能稳住附近三户。第四户一亮,她眼前就开始发花,门影混在一起,连归灯食铺的门都一瞬间变得模糊。
她赶紧收回一线灯。乌金在灶上喝道:“三盏。超过三盏你认不得路。”
“我知道。”
“知道还伸?”
“那边有人要开门。”乌金气得锅盖直响。可响归响,它还是把灶火分出一缕,沿着门槛金线往外递。林晚灯借着这一缕火,稳住街对面那户门。门内传出孩子大哭,门外的女人声慢慢淡下去。她松了口气,额角全是冷汗。
就在这口气还没落稳时,旧柳宅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那响声不像门被砸开,倒像许多门同时从里头打开。雨雾被一股冷白气推过来,街尾白光一片。所有人都看见,青梧街尽头出现一排高矮新旧各不相同的门。朱漆大门排在前头,旁边挤着柴扉小门;矿洞里用木板钉出的窄门斜在后面,最末还有一扇玻璃门,门上隐约留着红字。林晚灯的手猛地一抖。
那扇玻璃门只亮了一瞬,很快被白雾吞掉。赵杏儿看见她脸色,立刻把小灯往她脚边一照。
“灯姐姐,看牌。”
林晚灯低头,腰侧饭牌发着暖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街尾那扇玻璃门已经淡了。可其他门还在。一扇扇门后,传出不同人的声音。旧柳宅逃出来的会众也在此刻分成两边。有人捂耳往归灯食铺跑,有人却替白烛点燃檐下灯笼,口口声声说不能让亡者再被关在门外。那个白衣少年抱着一摞写过愿望的白布挡住侧巷,不挥刀,也不骂人,只问逃跑者,“你已经听见她了,真舍得再让她死一次?”几个人因此停下,身后立刻生出新的门影。
侧巷里很快有人逆着人流出来。先露面的是旧柳宅那个断了两根手指的木匠。他仍披着白布,肩上却背着一个昏过去的年轻人,另一只手紧攥那张油浸工钱条。街口司夜卒见他穿白,抬刀便拦。木匠没有松开背上的人,只把残手举到灯下。
“我来时报过愿。”他说,“没点烛。问三句也成,查这张工钱条也成,先把他接过去。”
司夜卒迟疑了一瞬。背上那个年轻人袖口全是白蜡,腰间还缠着愿布,两人怎么看都像一伙。林晚灯没有让人凭白衣放行,也没有因那只断手便立刻相信。她隔着三步问木匠姓名、工棚和谁在等。木匠前两项答得清楚,第三项却说:“徒弟他娘等一笔没送到的抚恤。”
这和旧柳宅里那张工钱条对得上。他始终把油纸护在胸前,白蜡只沾到纸边,没有盖住东巷两家工棚的证人画押。沈砚验过画押和断指留下的三指油痕,才让司夜卒接人。
“为什么没点?”林晚灯问。木匠喘得说不成整句。他说仪式开始后,门里真的传出徒弟声音,第一句话便问抚恤送到没有,第二句话却让他把工钱条烧了,说死人不该再追活人的债。木匠已经把白烛举到纸边,火快燎上油角时,忽然想起徒弟临死前抓着他问的正是这笔钱。
“他要真肯算了,死前就不会问我三遍。”木匠把工钱条压得更紧,“声音像,账不对。”
他背出的年轻人却点过烛。对方听见亡父后追进门影,木匠把人扛出来时挨了两下,白蜡沿断指伤口钻进去,掌缘已经肿起一圈。司夜卒给他让路后,他没有道谢,先从怀里掏出半幅撕破的愿布。布上以白蜡印着三扇小门,其中一扇门楣画着米斗,一扇画着剪刀,最后一扇只有半块矿牌。
“挡巷那小子发的。”木匠说,“拿到布的人往三处走,说要替没来赴会的人把门送到家。”
沈砚把愿布压到卷宗旁。纸缝里的白蜡残屑立刻分成三撮,一撮朝周远山米铺滚,一撮贴住陆三娘的蓝布,最亮的一撮则扑向赵杏儿的饭牌。满街门影都有来路,愿簿师先把旧柳宅收来的愿痕分给人带回街中,再借已经点过的名字扩散。
林晚灯让司夜卒先拉走仍愿意走的人,不与留下者争辩。穿白衣的木匠可以背人出来,没披白衣的街坊也可能正替愿布开路;这一夜不能靠衣裳分敌我,得先看动作。送门进街的记下,拉人离门的先护住;肯停下报名字,便给他一次自证的机会。
仪式靠的正是犹豫,站在门影间讲道理只会让门越来越多。它们不再只敲各家各户,也开始朝归灯食铺靠近。沈砚把三处愿痕方向圈进卷宗。撕破的愿布能指出门影从哪里落脚,却分不出哪扇门后还有活人,也分不出谁已经应过声。
“先救有活人应声的门。”林晚灯说。她让梁更夫带人去侧巷,只敲梆子核名,不碰门影。赵杏儿留在食铺照饭牌,唐小满记下每户回应。米铺那边由两个熟路街坊接应,谁听见亡者叫名,先报自己是谁,再报屋里还有几个活人。街尾的门最多,也最接近旧柳宅,许照夜已经提刀望了过去。不是每一扇门都来得及同时救。先认出哪一扇门后还有人在等,才不至于把灯耗在只会说话的影子上。
白烛夫人站在门影之间,伞面微抬。“既然你要他们问,那就让每一道门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