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夜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问林晚灯,也没有等沈砚布符。长刀拖过雨水,刀尖在青石上刮出一串火星。街尾那些门影刚往前挪半尺,她已经到了最前面,抬手一刀劈向离她最近的朱漆门。朱漆门里传出女人尖叫。
“阿照!”许照夜的刀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下一刀落得更重。朱漆门被劈出一道裂缝,裂缝里没有屋子,只有一圈圈白烛火。她的脸被烛光照得冷硬,嘴角绷得很紧。
“司夜局办案,少攀亲。”
林晚灯站在门口,听见那声“阿照”,心头动了动。许照夜没有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第三刀已经劈下去。朱漆门碎成白蜡,落地后化成一滩冷水。街上人群被她这一刀劈醒不少。可门影太多。许照夜斩一扇,旁边又长出两扇。老人哭声从左边门后传来,右边却是孩子在笑;中间一扇门反复响着某个人临死前没说完的话。司夜卒上前帮忙,普通封禁符贴上去,符纸立刻被白蜡浸透,软塌塌掉下来。
“符压不住!”一个司夜卒喊。许照夜反手把人推回去。
“压人,别压门。守住活人脚下!”司夜卒们听懂了,立刻退回各户门前,按人、堵门、钉门闩。许照夜独自站在街心,刀光一下一下砍进门影里。她的刀能破门,却破不完愿望。每一扇门碎开时,都会有一点白蜡溅到她袖上,越积越厚。沈砚要出去,被林晚灯拦住。
“你守名。”他看向她。
“许照夜破门,你守名字。”林晚灯指了指卷宗,又指门簿,“门能碎,名字不能丢。”沈砚立刻明白。桌上的卷宗已经被潮气泡得发皱,他把卷宗搬到灶边,借乌金的火烘干。每烘一页,便念一遍上面的名字。林晚灯把门簿摊开,门簿上的名字和卷宗里的名字一前一后亮起,像两盏灯隔着纸互相照应。赵杏儿和唐小满负责递纸、添灰、核对饭牌。两个孩子一开始手忙脚乱,很快就摸出顺序。唐小满念住处,赵杏儿举灯照饭牌,沈砚改用左手落笔,林晚灯压灰。
屋里哭声仍在,乱却少了些。门外,许照夜又斩碎一扇矿洞门。门碎时,里头传出陈大河的声音。陈小满尖叫一声,陈婆子死死抱住她,祖孙俩摔在地上。林晚灯下意识想过去,赵杏儿已经提灯跑到她们身边。“看我这里。”赵杏儿蹲下,灯光照着陈小满的鞋尖,“你爹如果回来,要先问三句。”陈小满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片,仍点了头。林晚灯收回脚步,继续压住门簿。
街心传来一声闷响。许照夜被一扇黑门撞得后退,靴底在青石上拖出两道水痕。那扇黑门比其他门都窄,门板上涂着蜡,门环像一只闭着的眼。门后没有亲人声音,只传出很轻的翻页声。沈砚抬头。
“愿簿。”林晚灯也听见了。
黑门后,一支笔在簿页上划过。每划一下,门簿上的一个名字就暗一分。孙钱胸口的裂牌先发出脆响,他抱着头缩在墙边,嘴里乱喊,像有一只手正从他脑子里掏东西。“秀娘。”林晚灯冲他喊,“写下来的那句。”孙钱茫然抬头。
唐小满急得把那张纸举到他面前。有人等我。
孙钱盯着纸,嘴唇动了半天,终于跟着念:“有人等我。”裂牌稳住了。
黑门后的翻页声更急。沈砚把卷宗按到灶火旁,手指被烫红也没缩。他一字一字念名字,许照夜在街心压着黑门,刀锋被白蜡缠住,抬不起来。她没有继续和一扇假门较力,先命司夜卒给真门做记号。门楣贴青符,门内有人便敲一长两短,空屋不破。另两队沿墙根清人,确保破门后不会把受困者一起砸伤。
门影能复制门板,却未必能立刻学会刚刚下达的敲击次序。可门里活人也会慌。第一队查到染坊后门时,屋内老夫妻一个敲成两长一短,一个隔门喊别开,两种回应撞在一起。门外白蜡又盖住了原先的青符,带队司夜卒误报成假门,木桩已经撞上侧框。
只一下,门栓便从内侧裂开。屋里传出陶瓮落地的碎响和活人的惊叫。许照夜立即喝停,亲自隔门报出巡段,让里面的人说姓名、屋内人数和灶台位置。老夫妻答得乱,却能一前一后说出染缸旁睡着的小孙子,也能从侧窗递出半块自家染蓝的门布。门是真的,被愿影贴住以后看起来才像假门。
许照夜没有把误撞说成必要损耗。她让带队卒把姓名、时辰和撞击次数写进巡簿,又调一名司夜卒守住裂门,直到木匠来换栓。原本就不够的人手因此再少一个。屋里染缸被震翻半缸,第二天的布也保不住;这些损失无法靠一句“人没事”抹掉。
她随即改令。敲击次序只作第一凭据,门内人报错不得直接判成门影;至少再核一项屋内人数、侧窗实物或邻户证言。第二队从墙内回出一长两短,又由侧窗递出当日饭牌,她才让人用木桩撞侧框,不碰门槛上的人名。林晚灯抓起灶灰,按在门簿上。
“乌金,借火。”乌金没有骂她。整口锅猛地一亮,锅底深处浮出一圈暗红纹路。那纹路像被刮过,残缺不全,却比平日任何一次火都烫。灶火冲上门簿,名字一行行亮起。黑门里的翻页声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