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归灯食铺里还坐满了人。灶火烧到后半夜,米汤越来越薄。碗不够用,陆三娘把布铺里装针线的小木盒都拿来盛热水;唐小满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仍抱着点名簿,用炭条在纸上写谁喝过粥,谁还没报住处。赵杏儿提着小灯,一圈圈照过去,遇到眼神发直的人,就蹲下让他看灯,再让他看自己的饭牌。
林晚灯坐在灶边,手里捧着半碗米汤,喝一口,停很久。她的指尖已经不再落大块灰,可皮肤仍泛着纸灰色,指甲边缘像被火燎过。乌金看一眼就骂一句,看两眼又把火往她这边拨。
“喝完。”
“喝着呢。”
“你那叫舔碗。”
林晚灯把碗举起来,给它看见碗底。乌金哼了一声,总算没继续骂。门外,司夜卒正在清点白烛会带回的人。有人只丢了半日记忆,报得出名,找得到家;有人坐在门口,反复问自己为何穿白衣;还有两个人最麻烦,姓名、住处、亲人全答不上来,只记得自己许过愿,愿望已经成了。许照夜要把他们带回司夜局。林晚灯不同意。
“现在带走,他们会以为自己被抓。夜里再听见声音,牢门也挡不住。”她把碗放下,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刚起身便晃了一下。赵杏儿立刻伸手扶她,被她轻轻拍了拍手背。许照夜站在门外,披风下摆全是泥,眼底有红血丝。“司夜局有规矩。邪会参与者需入卷、隔离、审问。”“他们有些人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所以更要审。”
林晚灯看了一眼墙边那两个失名者。一个中年男人缩着肩,手指一直在碗沿上画圈;另一个年轻女子抱着膝盖,听见“审问”两个字,浑身发抖。她头上还绑着白绳,白绳被陆三娘剪断,只剩一截垂在发间。“先安置,再问。”林晚灯说,“问不出来时,饭能先吃,觉能先睡。你把人关起来,他醒来第一眼看见铁栏和刀,只会更想信白烛。”许照夜脸色更冷。
“归灯食铺不是衙门。”
“也不是牢。”林晚灯缓了口气,“但这里有门簿,有饭牌,有人认得他们昨晚坐在哪里。你要问,可以在这儿问。你要守,也可以派人守。别把他们从刚认回来的门里再拖走。”
门内很静。
那个年轻女子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像想说什么,又怕开口。许照夜看见她,眉间那点冷硬没有松,手却从刀柄上移开了。沈砚抱着卷宗走来。他一夜没睡,袖口烧破一角,指尖还红着。“头儿,先记名。”他说,“白烛夺名未尽,贸然移送,路上容易出岔。”许照夜看向他。
沈砚没有退,继续道:“属下愿留下看守,午后再带口供回局。”许照夜沉默片刻,转身对司夜卒下令,“两人守前门,两人守后巷。醒着的先问,失名的贴符看护。谁敢借机传白烛会,锁。”林晚灯松了半口气。
这半口气还没落下,一个白衣人突然从墙边站起来。他是昨夜在旧柳宅抱着熄灭烛台哭的男人,刚才还说不出完整住处,这会儿却瞪着林晚灯,眼里全是恨。
“你害我见不到我娘。”
赵杏儿提灯的手一紧。唐小满也抬头,炭条停在纸上。男人往前一步,声音发抖,“我就差一点。我娘就在那张椅子上,她叫我吃饭。你一吹哨,她没了。”
他说到“没了”时,手掌猛地合拢,像真有一只手刚从掌心抽走。林晚灯没有立刻辩解。她想起雨夜里那扇差点被自己补出人脸的门,伸手把灶边的炭条拿了过来。
陆三娘冷声道:“你娘若真在,还会看你把自己名字赔进去?”男人转头吼她,“你见过我娘吗?你凭什么替她说话?”陆三娘被这句话堵住,握剪刀的手紧了紧。林晚灯站在灶边,米汤的热气绕着她的手指。她想起那道雨夜门影,想起自己差点替它补上一张脸。她没有资格笑这个男人傻。“你可以恨我。”她说,“先把名字写出来。恨人也得有名字。”男人愣住。
林晚灯把炭条递过去。“写完再骂。”
男人盯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过了许久,他接过炭条,在纸上写下一个歪斜的姓。写到名时,他想了半天,手开始抖。旁边的司夜卒想催,被沈砚一个眼神压住。最后,男人写出两个字,趴在桌上哭得肩膀发颤。如何安置获救会众,林晚灯和许照夜当场争了一回。许照夜要集中看管,防止有人继续替白烛传愿;林晚灯反对把失名、受骗和主动帮凶混在一处。
最后分成三处。愿意回家的坐左边,由街坊逐个认领;记忆受损的留在靠灶处,巡房派人看护;点过门、堵过巷的移到后屋,单独问。许照夜先让人记姓名和伤情,沈砚在其下另开一栏,只写昨夜做过的事。
枕姑看完,又抽出一张纸,依次写下真困、术眠和醒着续梦。
许照夜皱眉,“这一栏并进哪处?”
“哪处都能有。”枕姑用竹筹点了点后屋,“他堵过巷,也中过术。做过的照问,蜡伤照治。”
沈砚便把那张纸横着压在三处名单上,只作照护复问,不作定罪栏。
天光越过屋檐时,枕姑收起守夜竹筹。罗绣云问她今夜还来不来,她只答:“先把醒着时的信号定好。有人肯守时,我便来辨;想借我名头把人按在床上,或替人说永远不醒,我都不认。”
食铺没有给她设神位。陆三娘包了一小袋干净荞麦壳,算作昨夜两只旧枕的赔补。枕姑收下,沿客栈和巡房的方向离开,没有向林晚灯行礼,也没要她记一份香火情。
曹顺被列在第一类,右臂水泡和那根“归席三”布条另作伤证。竹器行清晨派伙计来问,只关心他今日能不能回去交筐,并说自行赴会受伤不能算东家误工。许照夜没有替竹器行定工钱,却当场开了一张司夜局验伤凭条,写明曹顺在封宅撤离中受伤、至少三日不宜握篾刀,赔付责任待核。归灯食铺先垫清洗蜡伤的药钱,凭条、药单和三日工钱分别记账,不混成一句“已经安置”。
曹顺把凭条折进怀里,没有拜神,也没有说往后不再想妹妹。他只把入宅领到的白衣脱下来封进证物袋,换回叔父带来的旧短褂。那件短褂右袖同样被剪开,至少穿在身上时,他知道是谁的。
先前抱着愿布堵侧巷的白衣少年也被押了进来。他手臂被白蜡灼出一圈水泡,一开口便说自己没有碰过任何人,只是劝他们留下。
“三个人因为你那句话停在门影里。”许照夜把一张证词拍到桌上,“其中一个差点没出来。”少年脸色发白,下意识又去看自己的伤。林晚灯先让人给他敷药,随后在名字后另起一行,写下“堵巷,诱人停步,已有人证”。伤要治,做过的事也不能被伤盖过去。他被带去单独审问时,屋里几个原本怕受牵连的人才肯把自己见过的事说出来。
她把那页纸收入门簿。
染坊那对老夫妻随后也来了。老人肩上扛着被撞裂的门栓,老妇人用木盆端着半盆已经串色的蓝布。小孙子没受伤,只是一夜没敢再靠近后门;染缸受震后进了雨水,原定早晨交给客栈的四匹门帘布全染花了。
负责记录的司夜卒起初在损失栏写“白烛仪式所损”。老人把裂栓往桌上一放,问得很直,“白蜡撞的,还是你们木桩撞的?”
司夜卒握笔的手停住。许照夜从门外进来,看到那行字,没有替手下圆。她划掉“仪式所损”,改成“司夜局误判活门,木桩撞裂门栓,震翻染缸”,并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染坊后门今天开不了,交货也得推迟。赔账里更不能只写一根木头。
周远山先从米铺拆下两块闲门板借来封口,梁更夫去找白日木匠。归灯食铺让祖孙三人留到新栓装好,饭钱单记,不从染坊赔款里扣。至于染坏的布和误工,由司夜局带回巡簿核价,老妇人把四匹布的客栈订条压在卷后,没接受一句笼统的“回头再说”。
林晚灯在门簿旁另抄一份。门栓一根、染布四匹、停工一日、守门巡卒一人。她写到“经手”时,把许照夜和归灯食铺一并写进去。
门外已经又排起人。认亲的先挤到前头,后面有人来要药钱;檐下还站着一个抱残烛的,骂她多管闲事。唐小满嗓子哑了,只能把“一个一个来”写在木板上举高。木板才举稳,前头两个人便为谁先说吵起来。
林晚灯把凉透的米汤喝完,扶着灶台站起身。
“先报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