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青梧街没有像往常那样醒来,每户门都开得很慢。一户先开一条缝,用竹竿拨走门外白蜡灰;隔壁把孩子赶到后屋,自己捧着饭牌跨过门槛。更远处的人整夜没睡,天光照到脸上,目光仍黏在门板上,像亲人的呼唤还留在木头里。归灯食铺门前很快围了人。
先来的多半是送东西的。周远山从米铺拖来半袋米,眼下黑得像被烟熏过。他昨夜回铺子点灶,救下三户邻居,自己也听了半夜老伴骂他米袋扎得松。进门时,他一句话没说,把米袋往灶边一放,先给乌金添了一把柴。乌金嘴上嫌弃,“湿柴。”
周远山擦了把脸,“你就说烧不烧。”锅盖动了动,火还是把柴吞了。刘嫂送来一板豆腐,进门先看陈小满,确认孩子还在,才把豆腐放下。梁更夫拄着梆子来,腿抖得厉害,嘴里还逞强,说自己昨夜守住两条巷。唐小满听了,举起写字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梁爷爷昨夜摔了三回。梁更夫气得拿梆子敲他屁股,敲得轻,唐小满躲得快,屋里总算有了点活气。这点活气没撑多久。
午前,来骂的人也到了。
第一个是香烛街的矮胖妇人。她男人死了三年,昨夜在门外叫她,说在阴路上挨冻,叫她烧一支白烛。她硬忍到天亮,天亮后却越想越悔,冲到归灯食铺门口,指着林晚灯骂。“你们有灯有锅,当然说等天亮。我们这些人呢?我男人就喊我一声,你们都不让听完!”
她身后还有几个人。有人低头躲着林晚灯,有人攥着拳头,怨气藏不住。昨夜他们从白烛会出来,今天并没有来谢人。梦碎以后,冷和空都落回自己身上。许照夜刚从司夜局回来,听见吵声,手立刻按上刀柄。林晚灯拦了她一下。
“让她说。”
许照夜皱眉,“你还嫌不够乱?”
“她不在这儿说,就会去白烛那儿说。”矮胖妇人听见“白烛”,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至少让我听见了。”林晚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熬了一夜,肿得厉害,里面有怨,也有怕。她没有搬大道理,只把一碗热水推过去。
“你男人叫什么?”妇人怔住,戒备地看她。
“问这个做什么?”
“你来骂我,总得让我知道谁在骂。”围观的人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忍住。妇人抹了把脸,报出自己的名字,也报出丈夫名字。林晚灯让唐小满落笔。写到一半,妇人忽然扑过来按住纸。
“别写他死了。”唐小满抬头看林晚灯。
林晚灯点了点纸边,“那写,已归,不可夜开。”妇人的手慢慢松开。
“已归”两个字落到纸上时,她的肩膀塌下去,像终于承认一件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她没再骂,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后头一个年轻男人却不服。“你们就是不让人许愿。小神也好,司夜局也好,都只会叫人忍着。”
“你许什么愿?”陆三娘问。男人梗着脖子,“关你什么事?”
“怕说出来见不得人?”男人脸涨红,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想让我爹别死在外头。”这句话一出,周围安静了。
陆三娘嘴硬,也接不住这句。林晚灯看向男人,他年纪不大,手上全是茧,衣摆有补丁。昨夜那样的声音落在他门外,他不开门,已经用尽力气。“没人说这愿见不得人。”林晚灯把点名簿推过去,“写下来。你爹叫什么,去了哪里,哪日走的。白烛不帮你找人,我们帮你问。”男人愣住。
沈砚在旁边抬眼,卷宗已经翻开。许照夜脸色依旧冷,却没有反对。她站在门边,挡住越围越近的人群。“写清楚。”她说,“活人失踪归司夜局查。谁再去点白烛,先打二十板子。”男人看着她,又看林晚灯,最后低头写字。青梧街的争吵持续到午后。
有人骂完仍留下名字,也有人把供米搁下才走。另几个人骂够了便转身,林晚灯没有拦。她把能记的都记下来,把能问的都交给沈砚,把要哭的人按到桌边喝水。到日头偏西,门簿厚了一层。
林晚灯翻着新添的名字,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赵杏儿坐在旁边,照着饭牌整理布袋,声音还有点哑。
“灯姐姐,他们以后还会骂吗?”
“会。”
先前替亡女守灵的妇人也来了。有人让她当众感谢归灯食铺,她却摇头,说白烛会替女儿净过身,这份情不会因为愿簿害人便一笔抹掉。她愿意作证白烛如何取名,却不肯拜林晚灯。另一个被救男人承认自己曾替白烛送帖,只因每送一张就能领一顿饭。他愿受罚,也问司夜局能不能先让孩子吃饭。街上的争吵因此更乱,没有谁能用“好人”或“坏人”把所有人分完。
“那我们还救吗?”林晚灯看着门口。旧蓝门帘被风吹起,街上有人站在远处看,想进又不进。
“救。”她说,“骂归骂,门还得守。”赵杏儿低头想了很久,把一块新饭牌放进最外层布袋。
“那骂人的也写牌。”赵杏儿说。林晚灯点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