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样是在傍晚出现的。
林晚灯记得靠墙那张小桌刚擦过。唐小满把碗收去后厨，赵杏儿把门簿搬到灶边，陆三娘留下的蓝布叠在最上面。桌旁原本挤着两条旧长凳，凳脚一高一低，坐下总要晃。她转身添了一把柴，再回头，两条长凳之间空出了一人宽的位置。凳子没有被搬动。桌沿的水痕、地上的泥印都还在原处，可那块空处看起来就是比刚才宽，仿佛一直摆着一把椅子，只是没人看得见。林晚灯停在三步外。
赵杏儿正在门边整理饭牌，唐小满蹲在后厨洗碗，乌金慢慢滚着米汤。屋里没有谁动过桌凳。乌金锅盖猛地一震。
“别站那儿。”林晚灯没动。夕光从窗缝斜进来，照到空处便断了一截，像被什么坐着的人挡住。她越看，越觉得该往旁边让一让。夜里会来许多人，桌旁留一个位置很正常；既然位置空着，给晚归的人留着也没什么。这个念头太顺了。
顺得不像她自己想出来的。乌金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拿灶灰，绕开它。别说留座，别问谁坐。”林晚灯移开目光，先数屋里的人。赵杏儿，唐小满，自己。乌金算一口锅，不占座。她把三个人的名字念完，才伸手去拿灶灰罐。门簿忽然自己翻开。新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白灰画成的方框，方框正对灶台。框中空着，纸面却微微下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
赵杏儿察觉不对，提灯跑过来。灯光照到空处，火苗立刻矮了半寸。她脸色一白，脚尖停在林晚灯划出的灶灰线外。
“那里有人吗？”
“没有。”林晚灯先答。
乌金随即喝道：“也别问该不该有人。”唐小满从后厨探头，手上全是水。他顺着两人的目光看过去，身体不由自主往旁边挪了半步，像给谁让路。林晚灯用灶灰罐敲了下桌沿。
“站回你洗碗的地方。”
唐小满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鞋尖已经越过原来的水印，赶紧退回去。他怕归怕，还记得把刚洗好的碗抱紧，没让它们滚到空处。林晚灯看向乌金，“这是什么？”
锅底火压得很低。过了许久，乌金才道：“那把空椅留下的座印。”
“说清楚。”
“有些东西进不了门，就先让门里人给它腾位置。位置一旦被承认，桌凳、饭食、名字都会慢慢围着它排。等所有人都觉得那里本该坐着谁，它就有了落座的地方。”林晚灯后背发凉。白烛会的空椅没有跟进食铺，只把一处“应该空着”的位置投了过来。它不敲门，也不求饭。它只让活人自己挪开。
“怎么封？”
“灶灰画界，蓝布遮光，门簿上写现有人数。别给那块空处取名字。”林晚灯先让赵杏儿把三人的饭牌摆到桌上，又叫唐小满把所有长凳贴着原来的泥印放稳。两人一动，那块空处便像被挤疼了，地板上传出轻轻一声木响。不是凳子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椅子上换了个坐姿。赵杏儿灯火一抖。唐小满握着洗碗刷横在胸前，明知没用，也没扔。
空处传来一个听不出男女老少的声音。
“我坐一会儿。”这种听上去只占一点地方的请求，最让归灯食铺难以拒绝。林晚灯差点去看屋里还能不能再挤一人，手指碰到门簿上的空框才醒过来。
“报名字。”她说。声音没有回答。
“从哪里来？”仍没有回答。
“谁在等你？”
空处沉默片刻，桌上的三块饭牌同时往方框方向滑了一寸。林晚灯一把按住饭牌，“三问是让我有时间关门，不是请你挑名字。答不清，不让座。”她抓起灶灰，沿那处空位外侧撒下第一圈。夕光中的缺口缩小一些。赵杏儿举灯照住门簿，唐小满蹲下去，按原来的泥印扶稳凳脚。第二圈灰落下时，地板缝里渗出细白蜡，蜡沿桌脚往外爬，被灶灰烫成黑点。林晚灯没有追着烧，只把界线补齐。
“我只是坐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
“那也得先问清楚。”
第三圈灶灰合拢，门簿上的空框不再下陷。赵杏儿把蓝布展开，径直挂到靠墙横杆上，没有去遮那件不存在的东西，正好挡住夕光照进空处的角度。白亮的座印终于淡了。乌金让他们把两条长凳都搬到灶边，空出来的地面压上一块没写名的旧石，再贴司夜封条。谁经过都不许侧身让路，也不许往那里添凳子。
处理完后，唐小满重新数了一遍屋里的座位。三张桌，四条长凳，灶边一只矮凳，一处封住的空地。他数到最后一处时停住，没把它算进去。赵杏儿小声问：“锅爷的名字，是不是也被这种东西占过位置？”灶火暗了一下。乌金锅身上那道被刮掉的器名痕迹浮出一瞬，很快隐没。
“小孩子少问。”它语气凶得很。林晚灯把门簿合上，没有再追问。她只在封条外另写一行。此处无人，不留座。乌金没让她擦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