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他带回两样东西。一卷新的司夜局封条，一页改过的卷宗。封条交给许照夜，卷宗却没有立刻收进袖中。他站在归灯食铺门口，先按规矩答三问，进门后看见靠墙空地圈着灶灰、压着旧石和封条，脚步顿了一下。
“又出事了？”
“暂时封住了。”林晚灯把灶灰罐往桌边推了推，“别往那块空地让路。”沈砚没有逞强。他贴着另一侧长凳绕过，把卷宗放到门簿旁。纸页还带着司夜局墨印的味道，边角压得平整。林晚灯低头看去，最上面仍写着归灯食铺旧案，前几页那些“疑似邪祀”“夜间聚人”“神名不明”的字眼还在，没有被涂掉。只是最后一行新添了八个字。
亦有护生之实。林晚灯看了两遍。
那八个字后面还有四枚小小的朱点，分别引向卷尾附页。旧柳宅带出的烧残愿契放在第一张，姓名栏被纸条遮住，只留本人手印。获救者的进出时辰和伤势另用一张，抬进来的与自行走出的分开记，暂时失名者则另起一栏，每项都有两名司夜卒落款。黑门内外的灶灰线与符钉位置拓在后面，街尾染坊的裂门栓、坏布和停工损失压在最后，与功劳无关。
林晚灯翻到最后一张，抬眼看他，“把你们撞错门也附上了？”
“不附，前面三张就只剩挑好看的写。”沈砚说。
回司夜局后，值房先把“护生”改成“民间自救”，理由是归灯食铺神名未核，不宜在官卷中写明神异功劳。沈砚没争神迹，只把愿契、伤者册、黑门位置和染坊损失逐件放回案上，请改字的人在四份证物后写清哪些救援与食铺无关，哪一道门规没有生效。笔在案上放了半晌，没人肯接。
一名从旧柳宅救出的白衣妇人又被叫去复核。她承认是顺着灶灰线逃出来的，却拒绝在“受归灯所救”下按印。她说林晚灯烧了她给亡子的愿，她不谢，也不认这小神。值房书吏以为这便能划掉“护生”，沈砚却把她的话原样写进旁注。受救属实，谢意无；愿契是否应烧，另议。
“她谢不谢你，都活着走出来了。”沈砚说，“染坊那四匹布也照样毁了。卷宗记发生过什么，不替谁选立场。”
那八个字就是这样留下来的。字不热，也没有神光，只被四份互相不替对方遮丑的证物压在纸上。林晚灯指腹从朱点边挪开，忽然觉得这比写一句“百姓感恩”可靠得多。
“你们司夜局写夸人都这么别扭？”沈砚把袖口折好，露出被符火烫红的指节。“卷宗用语，不能写‘这小掌柜还行’。”赵杏儿坐在旁边整理饭牌，听见这句，偷偷笑了一下。唐小满嗓子还哑，笑不出声，只能在纸上写。沈大人夸人像写墓碑。写完给赵杏儿看，两人憋得肩膀发抖。
沈砚看见了，没拆穿。林晚灯把卷宗推回去。
“这行字会给你惹麻烦吗？”
“已经惹了。”他语气平静，像在说雨下大了。林晚灯听懂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神，前日还列在疑似邪祀里，今日添上护生之实，落笔的人要自己担责。
“为什么写？”
沈砚看向门口。旧蓝门帘垂在那里，布袋里的饭牌一块块排着。门外还有人来认名，司夜卒守在檐下，白日里骂过林晚灯的香烛街妇人也坐在角落，捧着热水，眼睛红肿。“昨夜活下来的名字，需要有人写进官卷。”他说，“不然以后清算白烛会，归灯食铺只会被当成另一处邪祀。”林晚灯没有说话。
沈砚继续道：“门簿能护一夜，卷宗要护后面。”林晚灯把那八个字重新看了一遍，才合上门簿。
乌金在灶上哼了一声，声音不大。林晚灯听出它没有骂，便当它默认夸了。许照夜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封条。她看见卷宗，直接把封条放到桌上，封条上盖着司夜局印，墨还新。“旧柳宅封了。香烛街查封三间铺，跑了两个白衣人。愿簿师没抓到，白烛夫人也没抓到。”
“人呢？”林晚灯问。
“白烛会参与者，能认家的送回，失名的暂押在街口巡房，沈砚负责问名。青梧街各户门槛上的白蜡，明日统一刮除。”许照夜说完，看了一眼靠墙那圈灶灰。
“那是什么？”
“空座印。”
她眼神冷下来，抬脚便要跨过灰线。林晚灯和沈砚同时拦住她。许照夜脚尖停在封条外，眉头一挑。林晚灯把乌金说过的话转述了一遍。许照夜听完，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那把空椅留下的东西，已经能伸到食铺里？”
“试探。”林晚灯说，“还没坐下。”
许照夜盯着那块无人却总让人想避开的空地，许久没说话。最后，她把司夜局封条压在旧石边缘。封条一贴，地板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有谁起身，又很快归于安静。“明日起，归灯食铺夜间留灯一事，司夜局暂不追究。”许照夜说。林晚灯抬头。
许照夜脸色依旧不好，话也硬。“暂不。别听成准许。”
“懂。”
“若你借机收愿、聚众、越界，我照封。”
“也懂。”许照夜看她这副疲惫还点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忍住一句骂。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昨夜那碗粥，司夜局记账。”林晚灯愣了下。许照夜没有回头。
“别让你这破铺子明晚没米。”
她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檐下灯影吞掉。沈砚那句“亦有护生之实”后面还补了限制。神籍不明，权能范围未定，门簿不得离铺，救人记录需逐案核验。林晚灯看完没有只挑好听的那半句。这份卷宗第一次留下司夜局的正式承认。林晚灯可能失控，也确实救过人。沈砚在每一项“护生”后列了证人和实物。马福家黑门槛由何秀、马甜作证；归路旧灯由梁更夫保管；白烛愿纸封在铜匣；青梧食铺名单有许照夜签押。
以后有人要封铺，马家人、梁更夫和许照夜的签押都会摆到他面前；有人要捧她做正神，铜匣里的白烛愿纸和“权能未定”几个字也还在。唐小满在纸上飞快写。许捕头买粥。赵杏儿补了一笔。记大碗。
林晚灯看见，终于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