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来得比所有人想得都快。白天的雨停了两个时辰,傍晚又落下来。青梧街的人刚把门槛上的白蜡刮掉,新的冷香便从石缝里冒出。家家户户提前上闩,门内点灯,饭牌挂到最显眼的地方。小孩被大人按在里屋,老人坐在门边,嘴里念着夜半三问。归灯食铺门前从申时开始排人。
来领饭牌和补名字的人挤在一起,还有人带着昨夜写错的纸条,请林晚灯重写一份。周远山把米铺后堂的灶也烧起来,派伙计送来两桶米汤。陆三娘回布铺挂门帘前,先给归灯食铺送来一卷细布,说若饭牌不够,剪布也能先用。
林晚灯坐在门边写了一下午,手腕酸得像灌了铅。赵杏儿坐在她旁边,把写好的牌穿绳。唐小满嗓子说不出话,负责用糖摊的小竹签给木牌钻孔。三个人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牌发到一半,两只手同时按住了一块写着“王嫂”的木牌。一个住东巷卖菜,一个住井边替人浆洗,街坊平日都这么叫,连来领牌的人一时也分不清这块该归谁。
林晚灯把牌收回来,翻到背面,才发现上面没有住处,也没有接应人的名字。若真到了门外叫魂的时候,一块含混的牌足够让人跟错一扇门。她把“王嫂”划去,重新问全名、住处和同屋的人。赵杏儿则把尚未发出的牌全部拢回来,按巷口分绳色;不会写字的,也得说出门前有什么、最近哪一户能点灶。队伍因此慢了下来,后面有人催,林晚灯没有再图快。
发出去的不是一块护身木头。上面的名字得真能把人领回来。乌金今日出奇安静。
入夜前,各户准备并不整齐。有些人把三问写在门板上,另一批只记得第一句;饭牌齐全的挂在胸前,来不及做牌的便把姓名写到碗底。陆三娘先带人检查门闩,周远山那边按巷口分米。梆子声由梁更夫约定,司夜卒则听许照夜调遣,分守街口、后巷和失名者接应。
林晚灯把食铺桌椅重新挪开。门边留核名处,靠墙坐听见异声的人,灶后安置孩子和伤者。门簿不再只按姓名排,还添了住处、接应人和最近一口能点火的灶。准备得越具体,她越清楚仍有空处。三盏灯不够全街用,饭牌没有发到每户,很多人一听见亲人声音还是会忘掉纸上的规矩。
傍晚演练时,第一声梆子敲下,街尾便有一户迟迟不应。司夜卒赶去才发现屋里老人耳背,根本听不清巷口信号。陆三娘临时牵了一根布绳穿过相邻三户,遇险便拽绳碰门铃;另有一家门闩太高,孩子够不到,只能把木凳提前摆好。演练补了两个洞,也暴露出更多没来得及补的地方。
空座印被灶灰、旧石和司夜封条压在靠墙地面,蓝布挡住斜照进来的暮光。谁经过都忍不住侧身让一步,乌金便让赵杏儿在地上画了三道直线,要求所有人照线走。唐小满有一次下意识绕开,被锅盖一声震得差点坐地上。天擦黑时,沈砚来了。
他带来一沓卷宗纸,分给几户容易出事的人家,让他们把姓名、住处、所等之人写清,贴在门内。许照夜也来了,带着司夜卒沿街钉封符。她一边钉,一边骂青梧街门板太烂,骂到周远山家门口,周远山隔着门回骂,说有本事司夜局出钱换门。许照夜停了停。
“明日来领木料。”门内一下没声了。
林晚灯听见这句时,手里的炭条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向街口,许照夜已经走远,披风在雨里一摆,半点不像刚给人批了木料。
“她嘴真硬。”赵杏儿小声说。
乌金在灶上道:“和锅底有得一比。”林晚灯没忍住笑,笑到一半,街口忽然静了。这种静来得很怪。雨还在下,檐角还在滴水,锅里米汤还在滚。可街上的人声一下低下去,像谁把整条青梧街按住了喉咙。林晚灯站起来。
旧蓝门帘外,白伞从街口雨雾里露出来。伞下白纱轻轻一晃,白烛夫人已经站在青梧街口。她没有带白衣人,也没有愿簿师,袖口却夹着几张焦边残页。纸上七道蜡纹正好对着七扇门,纹路一亮,豆腐铺先传出刘嫂亡夫的咳声,马家紧跟着响起儿子的脚步,米铺门外则有人骂周远山又把米淘坏了。
沈砚看见残页,按住卷宗的手骤然收紧。前一夜被带走的称谓、灶火和门位,全在这里变成了找人的路。白烛夫人独自撑伞站在街口,不必再领着白衣人逐户试门。许照夜的刀立刻出鞘,司夜卒们分散到各户门前。街上的门一扇扇关紧,只留下门缝里的灯光。白烛夫人没有往前走。
她站在街口,伞沿微抬,声音沿着雨水传过来,温柔得像在叫人回家。
“今晚,所有人都能回家。”话音落下,青梧街所有门板同时一震,敲门声压过了雨。
赵杏儿手里的木牌掉在桌上。唐小满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自己也吓得脸发白。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门外。每个人听见的都不同。母亲、儿子、多年未归的丈夫,甚至自己年轻时的声音,全从门外传来。林晚灯扶住门框。
门簿在桌上自己翻开,纸页哗啦啦响。每个名字都在发热,像整条街的人同时把手伸向这扇门。乌金的锅底火猛地一沉。
“丫头。”它说,“这回不是一家一户了。”林晚灯看着街口那把白伞,慢慢把青铜灯提到手里。
“那就一条街一条街地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