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户差点开门的是豆腐刘嫂家。她家离归灯食铺不远，门外响起男人声音时，刘嫂正把女儿往里屋推。那声音说自己走了这些年，终于攒够钱回家，又说知道女儿小时候最爱吃锅边那层豆皮。刘嫂撑了一整夜，听到这句，手指立刻摸向门闩。归灯食铺的门簿烫了一下。
林晚灯看见“刘桂娘”三个字发红，提灯就要出去。乌金在灶上压低声音，“三盏以内。”她没有回答，只把第一缕灯火递向刘嫂家。青铜灯光顺着门槛金线爬出去，像雨水里一条细黄线。线刚抵到刘嫂门前，门内女儿便喊了出来。
“娘，看牌！”刘嫂手一抖，门闩没落。门外男人的声音沉了一下，很快又叫女儿小名。女儿哭着背三问，背到第三句时，门外答错了刘嫂男人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刘嫂捂住嘴，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第一盏灯稳住了。
第二盏灯去往马家。马福老人昨夜刚被救，今晚门外又来了儿子的声音，说外头路黑，叫他把孙女马甜送出来带路。马甜吓得哭，何秀抱着孩子，自己也快撑不住。林晚灯把灯光递过去时，门里那颗糖亮了一下。马福老人摸到糖，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
“活人带什么鬼路！”第二盏也稳住。
第三盏落到周远山米铺。米铺后堂有灶火，周远山守着米锅，门外老伴骂他米淘得不净。他一边哭一边往锅里添水，骂回去说她死了也管太宽。骂着骂着，米铺门槛亮起细线，把门外白光挡住。三盏灯同时牵住，林晚灯眼前开始发花。她站在归灯食铺门口，街上每一扇门都在晃。门影重叠，声音也重叠。她一会儿听见刘嫂女儿哭，一会儿听见马甜喊爷爷，一会儿又听见周远山瓢碰锅沿。再远一点，有人拍门求救，有人喊自己撑不住。
第四处红光在门簿上亮起。陈小满。
林晚灯心口一紧，抬手就要分出灯火。乌金锅盖猛地一震，灶火扑到她手背，烫得她缩了一下。
“三盏！”
“她是孩子。”
“你也快散了。”门内陈婆子已经抱着陈小满往灶边跑。赵杏儿提灯迎上去，灯光照住陈小满的鞋。陈小满哭得喘不过气，外头陈大河的声音正一声声喊她。赵杏儿蹲下，握住她的手。
“看我。你爹回来，要先问什么？”陈小满哭着摇头。
赵杏儿把小灯塞到她怀里。“先问名。”
陈小满抱住灯，灯火照得她下巴发亮。她抽噎半天，终于朝门外喊：“你叫什么？”门外的陈大河答了。
陈小满又问：“你从哪里来？”门外答黑石矿。
第三句卡在她喉咙里。陈婆子抱着她，替她问完，“谁在等你？”门外沉默了。
林晚灯没有分出第四盏灯。她看见赵杏儿和陈婆子把陈小满守住，喉咙里那口气才慢慢落回去。食铺却快挤不下了。
街坊不断往这边来。披着被子的、光着脚的挤在一起，怀里抱着孩子，手上还扶着老人。许照夜带司夜卒拦在街心，不让他们乱冲，能回家的赶回家守门，实在撑不住的才放进归灯食铺。沈砚站在门边，一边写名，一边让每个人报住处。“没牌的往左，牌裂的往右，听见声音的先喝水。”林晚灯扶着门框喊，嗓子很快哑了，“别堵门，别回头，进门先报名字。”
有人哭着挤进来，张口就喊娘。陆三娘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热水塞进他手里。
“喊自己名。”那人被烫得一抖，终于报了姓名。又有一家四口挤到门前，进来时却只剩三个。年轻妇人回头就要找婆婆，被后面的人潮撞得跪在门槛上。许照夜横过刀鞘，把继续往里冲的人截住；陆三娘揪住妇人的衣领，将她拖离门口。
“先数活人。”林晚灯喊。
沈砚立刻问姓名。妇人报到第三个名字时卡住，猛地朝门外喊：“婆婆还在药铺檐下，她腿慢！”梁更夫带人从后门绕出去，没过多久便用梆子敲回三短两长。老人被两名司夜卒架进来，鞋掉了一只，手里仍攥着给孙子买的止咳药。
妇人扑过去哭。林晚灯没让一家人堵在门边，叫唐小满拿蓝布在地上划出三块地方。已经点名的靠灶，饭牌破损的靠墙，仍听见门外声音的坐到门簿前。地方依旧挤，至少不再是谁哭得响谁就往前。
三区刚划好，后巷忽然响起一阵乱梆子。不是约好的三短两长，木声挤在一起，像敲梆子的人连手都腾不开。
梁更夫回来时，肩上架着油坊吴婶。她只问了门外人的姓名，听对方便开了闩，后两问一句没来得及出口。门只松开半掌，白蜡已经贴着门缝灌进去。随行的年轻司夜卒用刀鞘卡门，右手被蜡压在门板间，三根手指冻得发灰，回来后连刀柄都握不住。
吴婶没有失名，饭牌却从中间裂到了边缘。她抱着断牌反复说门外答对了姓名，像答对第一句便该是真的。林晚灯蹲下来，让她亲手把两半木牌对齐，“所以三句要问完。今晚别回油坊，那扇门已经进过蜡。”她让人把吴婶安置到西墙，又在门簿上将油坊标成暂弃。受伤的司夜卒退到灶边包手，由另一个人补他的巡段。原本就不够的人手因此少了一个，后巷也不再允许单人守门。
白烛夫人还站在街口，伞下看不清表情。她没有再往前，整条街的声音却像都从她伞下散出来。每一扇门都叫得太真，真到人群里不断有人崩溃。林晚灯的三盏灯开始晃。
先晃的是刘嫂家。门外男人忽然换成刘嫂死去父亲的声音，刘嫂刚稳住的手又伸向门闩。林晚灯咬牙，把灯火压过去。马家那边立刻弱了一点，马甜尖叫。她又把光拉回马家，周远山米铺的白光趁机往门缝钻。三处来回扯，像三口锅同时沸腾，哪一口都要溢。林晚灯眼前的街道开始歪。她一瞬间分不清哪扇门是归灯食铺，哪扇是旧柳宅里那道未成形的玻璃门。腰侧饭牌烫得发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才把脚下门槛认回来。
“不能再这样。”她声音发哑。
乌金在灶上道：“你终于知道了。”林晚灯回头。赵杏儿举灯，陈小满抱灯，陆三娘守门，唐小满写名，沈砚护卷，许照夜守街口，周远山那边还有一口灶。她把手从第四缕灯芯上拿开，将装竹签的筐推到桌中。
“分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