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不够了。
这个消息从乌金嘴里说出来时,比门外敲门声还让人头疼。林晚灯掀开米缸,缸底只剩浅浅一层。周远山送来的米已经分出去大半,豆腐碎也见底,柴倒还有,锅里却不能只煮水。唐小满写字板上多了几道黑印。没米,没碗,嗓子没了。赵杏儿看完,抿着嘴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把最后几只碗擦干,递给陆三娘。陆三娘一边接碗,一边扫过屋里人群。
“每户半碗,孩子和老人先。”
有年轻男人不满,“半碗够什么?”陆三娘眼皮都没抬,“够你手里有东西,不够你吃饱。想吃饱,去门外和你祖宗要。”那男人缩回去了。
林晚灯把分粥的事交给陆三娘,自己坐到门簿前重新排人手。她写不快,手腕酸,字也比平时歪。沈砚看了片刻,把笔接过去。
“你说,我写。”林晚灯没有客气。
“赵杏儿守内门,照饭牌。唐小满便挨着她坐,嗓子不用再撑,领粥数目全写下来。分粥时若有人挤乱,听陆三娘的。后巷交给梁更夫,他带两个年轻人,只走灯光三步之内。至于周伯,让他开第二锅,我会叫人把竹签送过去。”沈砚照她的话一笔笔落在纸上。许照夜站在门口,听到“年轻人巡后巷”时,点了两个司夜卒过去。她没插话,等林晚灯说完,才补了一句。
“每队带哨。看见白蜡先喊人,手别碰上去。”林晚灯点头,让沈砚把这条补在分工后面。办法很土,也乱。人靠吼声报位,碗从手上传过去,旧布条和竹签拿来辨认队伍。屋里的秩序却一点点出来了。领粥的人从一团乱挤变成排队,哭的人被引到墙边坐,想开门的被安排到离门最远的位置。司夜卒也不再只会拔刀,开始跟着问名、核牌、送人回门。
秩序刚有一点样子,送粥和进门的人便撞在了一处。梁更夫带回一桶周记米汤,门边一个妇人恰好听见孩子在雨里叫她,猛地转身,把抬桶伙计撞得失了手。木桶磕上门槛,滚热的米汤泼出近半。陆三娘先把旁边孩子拽开,左手却被烫得通红,手背很快起了一串水泡。
半桶粥顺着青石缝流到门外,门边白蜡被热气逼得滋滋收缩,粥也沾了冷蜡,再不能入口。林晚灯抓起灶灰隔开污处,赵杏儿则把剩下半桶抱回灶边。没有人受重伤,可一锅本该送到六户人家的米汤只剩三户的量,排在后面的老人只能再等。
陆三娘让人用冷水冲手,自己咬着布角没出声。等蓝布缠住伤处,她先改了门边的走法。进门仍从正门核名,粥改由侧窗递出去,空碗统一放进桌下木筐。此后每逢热汤经过,抬桶的人先喊一声,门边的人再让路。林晚灯让沈砚在原来的分工下面补清楚,正门只管核名,粥从侧窗走。空碗则回到木筐。写到最后,她又添上“热汤过门,先出声”。哪两股人会撞在一起,不能等再赔半桶粥、再伤一只手才知道。
名字一挤进门簿,麻烦又冒出来。屋里有两个刘三,一个住豆腐巷,一个住街尾染坊;还有个老人不识字,拿着谁的饭牌都说像自己的。唐小满急得额头冒汗,索性在名字旁添记号。豆腐巷画一方豆腐,染坊画半匹布,车夫画车轮,米铺画木斗。赵杏儿再逐个念住处,让本人应声。
沈砚看了一眼,没有嫌那些画不在官卷格式里,只在旁边补上小字。老人认不出姓名,倒一眼找到了画着缺口碗的牌;染坊伙计认半匹蓝布,车夫认车轮。东西对得上,人便领牌端粥。
有人端着半碗米汤,喝完后把空碗还回来,碗底留着一粒米。赵杏儿看见,拿勺子刮出来,倒回锅里。她做得太认真,唐小满在旁边写。一粒也算。赵杏儿点头,把那张纸贴到米缸边。一粒也算。
这句话传出去后,来送东西的人多了。送来的有半捧米、一把豆子,还有自家锅里剩的野菜汤。东西很杂,有的甚至只够煮一碗,乌金嘴上嫌弃,火却一口没少给。
“这豆子硬得能硌牙。”
“煮。”
“这菜叶老了。”
“煮。”
“这米里有沙。”林晚灯看向唐小满。唐小满立刻举牌。挑。乌金哼了一声,把火烧得更旺。门外白烛声一波波来,屋里热粥一碗碗出去。林晚灯渐渐不再盯每一户门。她盯着门簿,盯着人手,盯着哪里哭声变尖,哪里饭牌发烫。三盏灯仍牵在手里,其他地方交给人。这比独自撑灯更难,也更稳。
后半夜,梁更夫从后巷回来,带回两个差点迷路的孩子。孩子父母在街口找疯了,门外的假声音趁乱叫他们去“娘那里”。梁更夫没追远,只敲梆子,三下短,两下长。那是林晚灯刚定下的归灯信号。赵杏儿听见后,提灯去后门接人,孩子顺着灯回来了。梁更夫冻得胡子滴水,还在逞强。“老头子我年轻时,一夜能巡三条街。”陆三娘把热水塞给他。
“现在先巡这半碗。”
屋里有人笑了。笑声很短,很快被门外哭喊压住,锅上的热气却还在。林晚灯看着这一屋子人,想起昨夜旧柳宅摆满热菜的长桌。那边的空椅等人放心愿;这里粥稀碗缺,每个端碗的人都先报过名字。她在门簿边写下“分粥,点名,排人手。乱中先稳活人”。门槛金线往外亮了一寸。街口白伞往前挪了半步,又被三处应名声压回原处。伞下薄纱微转,朝向斜对面的布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