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娘是在四更过半时回布铺的。许照夜派了两个司夜卒送她,林晚灯还想让她多带一盏灯,她摇头拒了。布铺就在归灯食铺斜对面,再近不过。可今晚这点距离,谁都不敢当成寻常路。“你留在这里更有用。”林晚灯说。陆三娘把剪刀别进袖中,扯了扯手腕上的蓝布。天亮后,林晚灯从她那张沾血的账纸上补全了经过。
她左手还缠着刚换的布,米汤烫出的水泡藏在布结下面。走动时,她总把伤手收在身侧。剪刀换到右手,蓝布条也提前裁好,不必到了门前再用伤手使劲。
“我布铺里也有门。”林晚灯按住原先要递给她的那盏灯。以前陆三娘夜里遇事,只会往归灯食铺躲;这回她已经把剪刀换到右手,要回自己的门前站着。赵杏儿提着小灯跑来,把一块饭牌塞给她。陆青棠,布铺。不许开给秦复。陆三娘看了眼牌子,嘴角动了动。
“字还是丑。”
赵杏儿没生气,认真道:“能认就行。”陆三娘把牌子挂到腰间,转身走进雨里。两个司夜卒跟在后头,脚步声很快被雨水吞掉。走到街心时,右侧巷口忽然有人喊救命,其中一个司夜卒脚步一乱。陆三娘没回食铺,也没逞强叫两个人都留下,只把随身蓝布扯成两条,一条系在自己腕上,一条递过去。
“去救能救的。这里留一个,守巷口,不守我。”她到布铺,先报姓名,再让随行司夜卒照饭牌,最后才开出够一人侧身的缝。进门、上闩,陆三娘又搬来装布的木箱顶住门板。旧门闩前夜裂过,她用蓝布缠紧裂口,将剪刀插在结下,伸手就能摸到。忙完这些,她才把那道旧蓝门帘挂到自己门内。
门帘一落,布铺门前的白光矮了一点。门外秦复的声音立刻响起。
“青棠。”
归灯食铺这边不少人听见,都安静下来。陆三娘站在布铺门后,影子映在窗纸上,直直的,没有退。秦复又叫:“我回来了。”陆三娘没有应。她把油灯放到门边,灯光照到饭牌上。林晚灯隔着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抬起手,在胸口停了一下,又很快放下。门外声音更软。
“我那年走得急,还有话没跟你说。”布铺里传出陆三娘的声音。
“先报名字。”秦复答了。
“从哪里来?”门外答城外妖灾地,答得也顺。问到第三句,布铺里迟迟没有声音。窗纸上的影子低下头,像在看腰间那块饭牌。林晚灯隔街听着,指尖扣住门框。片刻后,陆三娘开口,声音比先前哑。
“谁不许你进门?”门外静了。林晚灯眼睛一亮。旧三问里没有这句,是陆三娘自己添的。她把饭牌上那行“不许开给秦复”握在手里,又问了一遍。门外秦复轻轻叹息。
“你恨我。”
陆三娘低头看着饭牌,忽然笑了一声。“我想你,也怨你,还给你做过没穿成的冬衣。”她把剪刀抵在门闩旁,声音一点点稳下来,“可我说过,不许开给你。活着时我听你一回,死了你也听我一回。”
门外白光往后退。秦复的声音变冷,像蜡滴进水里。陆三娘没有再听,她拿剪刀剪下一截蓝布,从门缝里塞出去。蓝布落到门槛上,布边沾着灶灰,白光一碰,立刻缩开。布铺门槛亮起一线微弱金光。归灯食铺门簿自己翻开,陆青棠那一页边缘浮出一小点火。林晚灯扶着门框,轻轻呼出一口气。陆三娘没有再逃回食铺。她守住了自己的门。
隔壁墙后很快传来两下轻敲。卖针线的陈嫂不敢出声,只从墙缝里递来一块写错名字的饭牌。陆三娘看了一眼,隔墙问完三句,又用剪刀柄敲回三下。那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布铺这盏灯不只照住了她自己。
白光却从两家相接的墙缝里挤进来,先缠住那块饭牌,再往陈嫂握牌的手上爬。陆三娘来不及换手,左掌隔着墙缝一把按住蓝布。刚结痂的水泡当场裂开,血和米汤一同浸进布里。她疼得肩膀一抖,右手剪刀仍稳稳剪断白蜡线。墙后传来陈嫂压住的哭声,“青棠,你手……”
“先报你自己的名。”陆三娘咬着牙说。
陈嫂报了。她又让对方说针线匣放在哪一层、明早谁来取绣线。每答一项,墙缝里的冷光便退一点。等白蜡彻底缩回去,陆三娘左手的布已经红透。她没有把伤藏成一句“无妨”,只用右手在账纸上记下“米汤烫伤复裂,今晨细布停裁,粗布可量”。
林晚灯从门簿热意里觉出她受伤,让司夜卒送去伤药。陆三娘收下药,把药钱记到归灯食铺账上,旁边添了“陈嫂替还一半”。药包搁在桌角,压住那张沾血账纸。街口的白伞随之偏了一点,亡妻的声音越过雨,落到周记米铺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