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的米铺，是第二处亮起来的灶。米铺门脸比归灯食铺宽，货架高，米袋多。白天这里最有烟火气，夜里却冷得吓人。周远山原本只想给邻居煮点米汤，煮着煮着，门口挤来的人越来越多。归灯食铺分不下的老人孩子，被司夜卒引到米铺檐下。周远山骂骂咧咧，把后堂那口大锅搬出来，架在前堂。
米铺这边的经过，是周远山和两个伙计天亮后一起对过的。林晚灯核第二灶账时，三个人为半瓢米争了两句，最后把当夜的米斗也搬来作数。
“都别挤，米铺不是粥棚。”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往锅里多加了一瓢米。他老伴的灵位就在后堂。昨夜白烛借老伴声音喊他，他差点开门。现在灶火一烧，灵位前那盏小油灯也跟着亮。周远山回头看了一眼，嘴里低声嘀咕。
“你看着点，别让他们糟蹋米。”门外老伴的声音又响了。
“远山，米淘三遍，别偷懒。”
周远山手一顿，接着把淘米水往门口一泼。“我家那位从不叫我远山。她骂我老周。”门外声音卡住。米铺里几个街坊原本吓得抱成一团，听见这句，有人忍不住哭着笑出来。周远山把米倒进锅里，拿木勺搅动。米香很快出来，顺着门缝往外冒。白烛冷香被米汤热气一冲，淡了些。坐在檐下的老人孩子捧着碗，脸上慢慢有了人色。
一个米铺伙计见人越来越多，慌得要解开新米袋。周远山一木勺敲在他手背上，只让开陈米和碎米，又把米斗摆到众人眼前。“这一斗能熬三锅。第一锅给孩子，第二锅给守门的，第三锅留给天亮前还没回来的人。谁不服，自己报名字来跟我算。”
没人再抢。卖酱菜的寡妇从怀里摸出半包盐，修伞匠递来一捆干竹片，连檐下那个一直发抖的年轻人也起身去劈柴。周远山没有说这些算不算供奉，只逐样记在米袋背面，谁送的、用了多少，全写清楚。林晚灯在归灯食铺门前感到那股火。门簿上的周远山一页发热，热得不烫人，像掌心握着一碗米汤。她顺着那点热意看向米铺，隐约看见周远山站在灶前，背有点弯，手里的木勺却稳。
乌金低声道：“第二灶认火了。”
“什么意思？”
“有人借你的规矩，开自己的灶。”乌金声音里难得没有嫌弃，“门气顺着那碗粥过去一点。只一点，够他们撑到天亮。”
林晚灯望向米铺。周远山正隔着雨骂伙计柴添多了，手里的长勺却没停。每舀出一碗，米铺门槛便暖上一分。
她低头看灶前。周远山没有来上香，他家的火仍认得这条归路。
赵杏儿提灯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周伯那边亮了。”
“嗯。”
“我们是不是不用跑那么远了？”
“可以少跑一点。”
赵杏儿抿了抿嘴，眼里终于有了点亮色。米铺那边，周远山让伙计把米汤分给街坊。伙计年纪不大，吓得腿软，舀汤时洒了半勺。周远山骂他败家，又拿布给他擦手。门外白烛声不死心，一会儿装老伴，一会儿装早亡的父亲。周远山每次都问三句，问到后来烦了，干脆把三问写在米袋上。谁来领米汤，先念一遍。念错不给。
有人急得骂他古怪，他木勺往锅沿一敲。“要活命还是要嘴快？”对方闭嘴了。
米铺门槛上的金线又亮一分。林晚灯把这一幕记进门簿。周远山点灶，米铺借火，街坊自守。写完，灶火往外轻轻一跳。
乌金道：“别高兴太早。火借出去了，债也会借出去。你撑不住的时候，他们也会疼。”林晚灯握着笔，刚把这笔借火记进门簿，归灯食铺牵着的三盏灯同时一晃。
米铺那边，周远山握勺的手背立刻浮出一线红痕，像被热锅边烫过。锅底那一点借来的暖火也随之缩下去，第二锅米汤只滚到一半，表面仍冒热气，底下米粒却夹生。
一个抱发热孩子的男人已经等了两刻，见周远山把锅盖重新扣上，急得伸手去抢勺。“前头的人都领了，怎么轮到我便停？是不是我没往灶前送钱？”
檐下几个人跟着看向灶台。添盐的是左边那个，劈柴的站在檐柱下，剩下两个人空着手，彼此看了一眼。借火一旦被当成神恩，下一步便很容易把先后次序看成供奉多少。周远山没有拿“灯主的意思”压人。他舀出一粒米，让众人自己捏。米心硬白，孩子吞下去只会更难受。
“还没熟，不能给。”他把米铺库存木牌搬到锅旁，当众划掉已经下锅的陈米和留给伤者的最后一袋，“第一锅还剩七碗，先给发热的和孩子。第二锅重新烧。谁送过东西照样排，没送也照样排。灶火认不认人我不知道，米熟没熟，我认。”
那男人脸上仍急，却把手收了回去。周远山分给孩子半碗第一锅稠汤，自己则把神火缩到锅心，只留作稳门，不再拿它煮熟整锅饭。他让伙计添普通竹片和干柴，重新把夹生米熬开。这样慢了一刻钟，还多烧掉半捆原本留到天亮的柴，却不再随着林晚灯每一次虚弱忽冷忽热。
他手背那线红痕也没有藏住。伙计接过木勺时看见了，硬把一块湿布按上去。周远山骂了句耽误事，到底没再抢回来。林晚灯隔雨看见那块湿布，也看见周远山把普通柴重新添进灶膛。
她在门簿第二灶那页写下“神火只稳门，煮粥用柴”，又记夹生一锅、额外干柴半捆、延误一刻。周远山手背那道红痕，也照原样记了进去。笔刚放下，街尾白雾忽然分成两条，连水沟都映出一模一样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