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烛夫人一直站在街口。她没有硬闯，也不需要硬闯。伞下那点白光像一只眼，望着整条青梧街。每当街上某户人家快稳住，门外的声音就会换一个人，换一句更难挡的话。司夜卒们被拖得疲惫，手里的符纸越来越少，嗓子也喊哑了。许照夜守在她前方十步。十步外是白伞，十步内是青梧街。她把刀横在两者之间，脚下白蜡被踩碎了又爬上来，靴面已经裹了一层冷白。她没有退。每次白烛夫人往前半步，她的刀尖就抬半寸。
一个年轻司夜卒听见巷外有人喊同伴姓名，提刀便要冲。许照夜反手用刀鞘撞在他胸口，将人砸回线内。“守住十步。谁追出去，先报自己的名。”年轻人脸色发白，咬牙报了姓名和巡段。许照夜让他重复一遍饭牌上的住处，才准他回到队列。她用刀尖在积水里划出一道横线，所有司夜卒的靴尖都停在线后。整队人得一起守住街口十步，她一个人守不住。
横线刚画好，街外便有人拍响药箱。
“杜青，东市回春铺。”来人背着木箱，裤脚全是泥，“周记米铺请我来治烫伤和白蜡灼伤。再拦下去，里头那几只手就真要废了。”
他身后雾里也立刻响起一个声音，同样自称杜青，连回春铺门前有几级台阶都答得分毫不差。年轻司夜卒握刀的手一紧，差点把眼前这个一并赶走。许照夜却先让真人把药箱放在线外，自己退后两步。
“谁去请的？”
“周掌柜家的伙计，左眉有颗黑痣，给了半张赊药单。”
线内很快有人把周远山叫来。周远山隔着十步认出药箱角上的铜补片，也认得赊药单，却没敢只凭这些放人。白烛既能借走声音，未必学不会一只旧箱子的模样。正僵着，先前被刀鞘撞回去的年轻司夜卒忽然捂住右肩蹲了下去。方才那一下撞得不重，他自己急着挣脱，反把肩骨扭错了位。
杜青没有趁乱往线内闯，只蹲在线外，让那年轻人自己走到横线边。“手指能动吗？哪里麻？”他隔着一臂距离问完，又让人解下刀带，摸清肩峰才托住手肘。复位前，他先叫另一名司夜卒按住上臂，动作干净，咔的一声，年轻人疼得满头冷汗，手指却重新能抬起来。
雾里那个“杜青”还在背药铺地址，没说出一句先别揉伤处，也没看见年轻人肩骨错在哪边。
许照夜仍没有立刻放行。她让人把药箱里的包裹逐件取出，杜青报药名，周远山核对赊药单，沈砚再从线内复述现有伤情。药、单、人和手上的本事四样对上，她才命两名司夜卒一前一后护住横线，只开够一人通过的位置。
这番核验耽误了一刻。陆三娘手上裂开的水泡多冻了一阵，后巷伤者也多疼了一阵；可药箱进街时，没有夹进一截白蜡。许照夜让人把延误和伤情一并记下，又在横线旁补了一条。封街不是把活人和药挡死。外来者须有内外两处证人、实物凭据，所做之事也得与身份相合；一项对不上，便在线外等。
白烛夫人看着杜青走进街里，轻声道：“你的线还是开了。”许照夜把刀重新横回原处。
“开给活人，不开给你。”“许捕头。”白烛夫人声音温和，“你不信神，何必替一盏小灯守街？”
许照夜眼睛都没眨。“我守的是活人。”
“活人也会想见死人。”“想归想，门不能乱开。”白烛夫人轻笑。
“这句话听着像灯主教你的。”
许照夜握刀的手紧了紧。雨水顺着刀背流下去，冲不掉上面的白蜡痕。她过去说过，问名、饭牌、分粥都是街坊过日子的琐碎法子；可这一夜，她每压住一扇门，先喊的都是“报名字”，再让门内人去找饭牌。“谁教的不重要。”许照夜道，“有用就行。”白烛夫人伞沿微动。
“那若门外是你想见的人呢？”街口的雨声忽然低下去。许照夜身后，一个女声轻轻响起。
“阿照。”
归灯食铺那边，林晚灯心口一紧。她隔得远，看不清许照夜脸色，只看见那把刀停住了。沈砚也抬头，神情第一次有些变。那女声又喊：“阿照，娘冷。”许照夜站在雨里，肩背绷得很直。白烛夫人没有再说话。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那道声音让出来。门外亲人最会敲人心，连许照夜这样的人也有门。林晚灯想递灯过去，可三盏灯全牵在街中，抽一盏就会乱。赵杏儿提灯要跑，被陆三娘拉住。
“她得自己问。”陆三娘低声说。街口，许照夜终于开口。
“你叫什么？”女声轻轻笑了。
“你这孩子，连娘都不认了？”
许照夜刀尖微微下沉。白蜡顺着她靴边往上爬，爬到膝下。她看着白伞后那片雾，眼里有一瞬间的疼，很快被压下去。“司夜局青梧巡捕许照夜，问门外来者姓名。”她每个字都硬，像把自己也钉在规矩上。女声沉默片刻，报出一个名字。沈砚在食铺门口低声道：“是她母亲的名。”林晚灯听见，手指扣住门框。许照夜继续问：“从哪里来？”
“从你小时候的家来。”
“地方。”
女声哽咽，“阿照，娘只是想看看你。”许照夜抬刀。
“答不清。”女声立刻哭起来，哭得人心发酸。她说阿照长大了，说自己当年没有护住她，说那年雪夜太冷。街上许多人听得红了眼。许照夜却把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第三问，谁在等你？”
女声没有答。白烛夫人轻叹，“你连自己娘都要审？”许照夜看向她，眼底那点疼终于变成冷火。“我娘若回来，第一句话会叫我吃饭。她不会叫我开门，更不会让你替她说话。”刀光劈下。白伞前的女声碎成一片冷蜡。碎蜡溅上许照夜小腿，靴面立刻结出一层白霜。她落脚时明显顿了一下，仍踏前半步，把白烛夫人逼回街口原处。
身后的年轻司夜卒看见她那一步，握紧刀，带头把姓名、巡段和所守街口重新报了一遍。其余人一个接一个跟上。声音参差，不像祷词，却把那道十步横线重新压实。“我不信神。”她声音冷得发硬，“也不信你。”
归灯食铺里，赵杏儿攥着小灯，轻轻吸了一口气。陆三娘松开她的袖子，朝街口点了一下头。沈砚低头，在卷宗边上补写。许照夜，守街口，未开门。林晚灯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灯火稳了一分。街口白烛夫人笑意淡下去，伞尖从十步横线外退回半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