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和十阅回到宿舍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大部分学员还在场馆或者去了镇上——开课前的最后两天自由时间,有人抓紧训练,有人抓紧闲逛。
梦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床上,仰面朝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还疼吗?”十阅关上门,把霜灼靠在床头。
“疼。”梦把左臂举到眼前,看着上面已经淡了些的红痕。十阅的冰敷很管用,但江湖那几拳留下的印记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的。“那家伙的拳头是真的重,要不是硬撑着,我当时差点就叫出来了。”
十阅在床边坐下,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你没叫。”
“当然没叫!叫出来多丢人。”
“所以在江湖面前硬撑,回来跟我喊疼?”
梦翻身坐起来,理直气壮:“跟你喊疼不丢人。”
十阅没说话,拿起床头的杯子喝了口水。梦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总觉得她这沉默里有一种“懒得跟你争”的意思。
“对了,”梦忽然想起什么,盘起腿来,“明天休息日,后天就开课了。你说第一天会教什么?”
“不知道。”十阅放下杯子,“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你明天得去拿剑。”
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从银汐城出发前,白剑让她去南城剑铺拿的那把剑,她确实带着来了——然后一直扔在行李袋里,连鞘都没出过。
“……是该拿出来了。”她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
十阅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远处长河上泛着细碎的金光,和昨天早晨一模一样。
梦也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剑协的旗帜在城堡主楼上懒洋洋地飘着,楼下偶尔有三两个学员走过,说话声被风带到耳边,听不真切。
“十阅。”
“嗯?”
“你说我的剑,叫什么名字好?”
十阅偏头看她。梦的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望着窗外,不是在开玩笑。
“自己想。”十阅说。
“小气。”
“刀剑的名字,别人取的不算数。”十阅的语气很平淡,但梦听出了里面那层意思——这是十阅在意的事。她是真的认为,名字应该是持剑者自己赋予的。
梦叹了口气,下巴在胳膊上滚了滚:“好吧,我再想想。”
她脑子里过了几个名字,都差点意思。太威风的,不像自己。太文艺的,也不像自己。想来想去,忽然想到江山和江湖的剑名——守心,万象。一个守的是内心,一个看的是世间。
那她的剑呢?
正出神,十阅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在想江山江湖的名字取得真好。”梦坦白地说,“守心,万象——听起来就很厉害。我不会取这么厉害的名字。”
“不一定要厉害。”
梦抬起头看她。
十阅的视线落在窗外的旗帜上,声音很轻:“名字不一定要厉害。合适就行。”
合适。梦重新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窗外。那把剑她只在剑铺里拔出来看过一眼,南城剑铺的老板说是白剑提前订的,不是什么名剑,但用料扎实,刃口开得齐整。当时她赶着回家收拾行李,拔出来看了一眼,觉得“挺好看的”,就收进鞘里了。
现在想想,她甚至没仔细摸过那把剑的剑柄是什么手感。
“明天早上,我去拿剑。”梦说。
“嗯。”
“拿回来之后,你帮我看看。”
“好。”
梦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有点闷:“十阅,你觉得我能学会用剑吗?”
“……”
“剑圣不会用剑也可以当吗?”
十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梦意外的话。
“我六岁第一次握刀的时候,连刀鞘都拔不开。”
梦抬起头。
十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霜渐体质觉醒得早,但身体还没长开,刀比我的胳膊还长。我坐在地上拔了半个时辰,最后是我父亲帮我把刀抽出来的。”
“你六岁拔不开刀?那我十六岁拔不开岂不是——”
“那时候还没装机关。”十阅看着她,“谁都有第一次。你只是还没开始。”
梦没说话,但她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气息。梦深呼吸了一口,然后从窗台上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明天开始,好好当个用剑的人。”
十阅嘴角动了一下:“先把名字想好。”
“……你就不能让我先把大话说完吗。”
第二天一早,梦破天荒地没让人叫就自己醒了。
十阅正在窗边擦刀,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梦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正在跟缠成一团的被子搏斗。头发依旧翘得毫无章法,但眼神是清醒的。
“你今天起得早。”十阅说。
“因为有事要做。”梦终于挣脱了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行李袋前蹲下。
行李袋里塞了不少东西——换洗的衣服、从银汐城带来的一包点心,最重要的,还有那把剑。
她把剑从袋底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鞘的色泽层次丰富,深浅交叠的刻纹沿着鞘身蜿蜒而下,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却不是华丽,而是一种沉静的深邃。鞘口处嵌了一圈哑光的银边,是整把剑最低调也最耐看的部分。剑柄用黑色皮革缠着,手感扎实,长度刚好。她上次在剑铺里拔出来看的时候,只注意到了剑身上那道极细的霜色纹路——别的剑都没有,只有这把有。
梦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剑身很亮。晨光落在刃面上,反射出一层清冽的银白色光泽。那道霜色纹路从剑脊中央蜿蜒而下,像一条冻住的溪流。不是什么名贵的剑,但干净,锋利,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你上次说,刀剑在跟随你的那一刻就有了灵魂。”梦看着剑身上的纹路,忽然开口。
十阅放下手里的刀,看向她。
“那我这把剑,它跟着我的第一天就被我塞进行李袋里,两天没见光。”梦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剑身,剑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很轻,很短。“它会不会对我有意见?”
“也许。”十阅说。
“那怎么办?”
“给它取个好名字,算是赔罪。”
梦笑了。她把剑横在膝上,低头看着那道霜色的纹路,认真想了很久。
十阅没有催她。她知道这种沉默不是发呆,是梦在跟她那把还没说过一句话的剑,第一次认真地互相打量。
“玉。”
梦忽然吐出一个字。
“什么?”十阅没听清。
“玉。”梦抬起头,手指抚过那道霜色的纹路,“你看这道纹,不觉得像玉石里面的那种纹路吗?就是那种——切开原石之后,在切面上看到的、很细很透的那种纹。”
十阅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纹路确实不像金属该有的纹理,更像是某种结晶体被淬进了钢铁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字,是‘玉’?”十阅问。
“嗯。但只有‘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梦盯着剑身,眉头微皱,“这把剑是我白大哥帮我订的,我从银汐城带过来,是要拿来争剑圣的。虽然现在还没正式开课,但我感觉它已经跟着我走上这条路了。”
她顿了顿,又说:“这条路,对我来说是一条有万般变化的旅途。以后会遇到什么,我也说不准。”
十阅安静地听着。
“旅途开始的地方,是银汐城。但这把剑要陪我走的,是以后的路。”梦的指尖沿着那道霜色纹路慢慢滑过,“以后的路,有好事,肯定也有坏事。有赢的时候,可能也有输的时候。它象征着不再平静。”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就叫‘灾玉’。”
十阅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当她第一眼看到这把剑鞘上的深邃刻纹时,或许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这把剑不会陪它的主人走一条平静的路。
“你不觉得叫‘灾’不吉利吗?”十阅问。
“不觉得。”梦笑得很坦荡,“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所有困难,我都会战胜。”
十阅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起来。这次是真的在笑。
“灾玉。”她说,“它现在有名字了。”
梦把剑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那道霜色纹路。晨光照在剑身上,整把剑仿佛活了过来,刃口的寒光里多了一层温润的质感。
“灾玉,”她对着剑轻声说,“以后请多指教了。”
剑身轻轻嗡鸣了一声,不知是晨风的关系,还是它真的听见了。
十阅回到窗边,重新拿起油石。但她没有立刻开始擦刀,而是看着窗外怔了一小会儿。梦和她的剑在那里小声说着什么,像是交到了一个认识很久但才互通姓名的朋友。
窗外秋风吹过长桥,河水泛着细碎的金光。剑协的旗帜在塔楼上缓缓飘着。
离开课,还有一天。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梦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剑。
十阅去开了门。门外站着江山和江湖。江山手里拿着四张纸,江湖站在他身后,帽子压得比平时更低,似乎还没完全睡醒。
“早。”江山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宿舍,目光落在梦手里的剑上,“嚯,秘书长,你终于把剑拿出来了?”
“什么叫终于——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看到你空手打完两场之后,回去跟江湖聊天的时候就说了。秘书长实力强归强,剑术集训不带剑,总归不太对。”江山把手里的纸分了一张给十阅,“这是明天的课表,我刚从行政楼那边抄来的。基础体能、剑术基础、分组对抗——第一天的排得还挺满。”
江湖在后面淡淡补了一句:“好多呀。”
“确实多,我已经有点怕了。”江山微微一笑,“我也帮你们抄了一份。”
“用心了。”十阅接过课表,低头扫了一眼。
梦把剑放在膝上,接过江山递来的课表看了看,差点被吓晕过去。
“这什么课表——怎么比我在阿坎维尔学院的课还多?”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张纸。
“第一天就有对抗吗?”十阅沉思着。
“也许是摸底吧,教官大概想看看每个人的底子。”江山说,“对了,十阅,你也是用剑的吧——不对,你是用刀的。第一天的剑术基础课,刀剑应该是一起上的吧?”
“一样的。本质上没有很大区别。”十阅说,“不过剑协的安排,我不清楚。”
梦看起来生无可恋,把灾玉插回鞘中。
“趁现在有空,去场馆练练吧。”十阅看着她,“让你的灾玉正式亮个相。”
四人出了宿舍,往场馆走去。阳光很好,秋日的午后有一种干净清爽的味道。江山边走边念叨明天的课程,江湖照例沉默地走在旁边,偶尔在江山说错的时候低声纠正一句。梦和十阅并肩跟在后面,听着江山事无巨细的念叨,时不时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想笑。
到了场馆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昨天那种零星的训练声,而是有人在起哄。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还有几声明显带着情绪的叫喊。
梦眉头一皱,率先推开大门。
场馆中央围了一圈人,比昨天观战她和江湖交手时聚得更密。人群中央,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正把长剑拄在地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他对面站着一个瘦小的少年,手里的短剑已经断成了两截,正涨红了脸,拳头攥得死紧。
“就这?”中年男人低头看着少年,语气轻蔑,“连我一剑都接不住,你来剑协是来旅游的?”
“你不过是比我多学了两年,有什么好狂的!”少年愤愤不平地回敬,“有本事一个月后再来见分晓!”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却没人上前。有几个人脸上带着不忿,但看看地上断掉的短剑和中年男人手里那把分量不轻的铁剑,又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我就说这大叔能赢吧。”
“我上我也行,欺负一个刚入门的人算什么本事?”
“闹麻了,让我来会会他——算了,他那把剑看着就沉。”
周围的声音渐渐躁动起来。梦拉住旁边一个学员问了情况,才知道是这个中年男人想在众人面前逞威风,故意挑了个瘦小的少年当对手。少年根本不想打,中年男人却擅自出手进攻,少年被迫防守,结果连剑都被打坏了。
梦正要上前理论,十阅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我来。”
周围有人认出了她们——昨天在这里连胜两场的粉发少女,还有她身边那个银发赤瞳的同伴。人群默默让开一条路。
十阅穿过人群走进场中。她没有看那个中年男人,而是先走到瘦小少年面前,弯下腰,把地上断成两截的剑捡起来,递回他手里。
“如果我赢了,你把剑赔给人家。”她直起身,转向中年男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以吗?”
中年男人低下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少女。
“就凭你?”他嗤笑一声,“行啊——那我赢了,你们几个就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可以。”
十阅的回答只有一个词。她的声音很轻,但那双赤色的眼眸里,透出一丝刀锋般的寒气。
“你对练的对象,应该选和你实力相当的人。”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中年男人笑得更大声了:“怎么,拿把没开刃的装饰品,还真想跟我打?”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可是昨天跟那粉头发一起的”,但中年男人显然没听到,或者说听到了也不在意。
十阅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只是把手搭在刀柄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试试吧。”
场馆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中年男人收起笑容,把铁剑从地上拔起来,双手握住,摆出架势。他虽然嘴上轻狂,动作间却看得出确实有几分功底——下盘很稳,握剑的手也相当老练。那把铁剑分量不轻,能双手驾驭自如,说明基本功不差。
十阅的刀还在鞘里。她没有摆任何起手式,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刀柄握在左手,身体微微侧转,呼吸平稳得像是站在窗边看风景。
男人率先出手。一记直劈,势大力沉,铁剑裹着风声呼啸而下。
十阅侧身让过。剑锋擦着她的衣襟落下,砍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的脚步没有停顿,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轻盈地滑到了男人攻击范围的边缘。
男人皱眉,紧追两步,连续挥出三剑——横斩、斜劈、再横斩。每一剑都带着足够的力量,如果命中,足以结束战斗。
十阅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刚好踩在剑尖够不到的位置,鞋底与木地板摩擦发出轻快的节奏。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却始终差了那么一寸。
不是男人不够快,而是十阅的闪避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她不慌不忙,甚至看起来像是在散步,但每次剑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的身体就会以最小的幅度、最精准的角度移开。就像她事先知道每一剑会落在哪里。
围观的学员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看不懂十阅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到一种异常的气氛——那个魁梧男人像在跟一阵风打架,每一次全力出剑,都只能碰到空气。
男人的额头上开始沁出汗珠。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出剑的频率虽然没降,但动作的精度在流失。剑势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而十阅的眼神,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种专注的平静。她在看——看他的步法、手腕的角度、出剑的习惯。不是躲避,是观察。
梦在场边看着,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她在读他。”
“什么?”江山没听清。
“读他。”梦重复了一遍,目光没有离开场中的十阅,“每一剑的起手、发力点、重心转移的时机。她在等——等最合适的那个瞬间。”
男人突然变招。他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停住脚步,双手握剑高举过顶,蓄了全身的力气斩出一记全力一击。这一剑比之前的任何一剑都快、都重,剑锋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啸声。
十阅没有再退。
她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进了剑锋的内侧——不是后退躲避,而是迎着剑锋切入最危险的区域。男人瞳孔骤缩,但他的剑已经收不住了。
十阅左手拇指轻轻一推刀镡,霜灼的刀鞘在剑锋落下的瞬间斜斜迎上。铁剑的剑身滑入刀鞘外侧的凹槽,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被死死卡住。男人全力一击的所有力量,都像泥牛入海,被刀鞘的弧度和十阅手腕的旋转消解于无形。
男人下意识想要抽回剑,但剑身被刀鞘牢牢卡住,纹丝不动。
十阅手腕一转。
“咔。”
一声脆响。铁剑的剑身在靠近护手的位置应声而断,半截剑刃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叮当一声落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男人握着只剩半截的断剑,呆立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残剑,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连刀都没有拔出来的对手。
十阅将霜灼收回身侧。刀鞘末端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霜色光晕——也许是方才那一瞬间,她用了寒气。也许没有。没有人能确定。
“剑术的本质,不是力量和速度。”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是时机。”
场馆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先是一声,然后两声,然后连成了一片。那个少年第一个站起来用力鼓掌,手掌都拍红了。围观学员们爆发出的惊叹声比昨天观战梦的时候更加热烈。
“她也好强——跟昨天那个粉头发女生一样!”
“那个卡剑的动作你看见了吗?我只看到她手腕转了一下,剑就断了。”
“我就说他们这伙人全是怪物吧,你还不信。”
“这手法到底是哪里学的……”
中年男人握着断剑站了很久。他脸上的轻狂、傲慢、不服,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沉默。他低下头,把断剑收回鞘中,然后向十阅深深鞠了一躬。
“愿赌服输。”
十阅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回场边,围观的学员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
江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江湖说:“我觉得十阅如果拔刀的话,可能连这一招都用不上。”
“嗯。”江湖认真地点头。
梦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走回来的十阅,嘴角慢慢翘起来。从头到尾,霜灼没有出鞘。她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什么叫真正的剑术——不是力量,不是速度,是读懂对手的每一个动作,然后在最精确的时机给出最致命的反击。
但看着看着,梦的笑意里又多了一层别的什么。
十阅很强,这她一直知道。从两年前同窗时就知道。可十阅越强,就越让她想起昨天那段关于“宿命”的对话——明日家选中的人,要独自去北原,独自面对雪兽。她的刀法越干脆,她的判断越精准,就越让人觉得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
梦忽然觉得自己也想成为能帮她分担的人。
从场馆出来后,四人去吃午饭。梦执意要请客,说是为了庆祝灾玉正式定名。江山趁等菜的间隙继续研究课表,嘴里念叨着“明天到底要不要带护具”;江湖安静地喝着水,偶尔回应一句。十阅坐在梦旁边,一如既往地话少。
等菜的间隙,梦侧头看了十阅一眼。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握刀的手搁在桌边,手指修长而有力。刚才在场馆里那个用刀鞘卡断铁剑、震住全场的十阅,现在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等一份午餐。
“十阅。”
“嗯?”
“刚才你帅呆了。”梦说,语气很认真。
十阅转头看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饭,梦让三人先回去,独自去了一趟行政楼。她本来只是想去问一下明天的课程安排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什么,结果被阿列克谢留下喝了杯茶,还聊了聊关于剑圣挑战赛的事。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推开宿舍门,十阅正坐在床边看书。窗外晚霞正浓,整个房间都被染成暖橙色。
“回来了?”十阅头也不抬。
“嗯。”梦在她对面坐下,把从阿列克谢那里听来的信息大致转述了一遍。“主任说集训最后阶段会有一场选拔赛,赢了的人才有资格挑战现任剑圣。”
“你要赢。”十阅说。
“当然。”梦靠进椅背,望着天花板,“不过在那之前,灾玉得先跟我混熟了才行。今天虽然定了名字,但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就像认识了一个人、知道了他的名字,可还不算真正的朋友。”
十阅翻过一页书,说了一句让梦意外的话:“那就多跟它待一会儿。”
梦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靠在床边的灾玉。
“你说得对。”她拿起剑,重新走到窗边,拔剑出鞘,就着晚霞的光仔细端详剑身上那道霜色的纹路,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脊,侧耳听那声低微的嗡鸣。
十阅在她身后继续看书,没有打扰。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和剑刃偶尔的轻响。
暮色铺满窗外的天空。城堡的轮廓在落日余晖中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长河对岸的镇区亮起点点灯火。剑协的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着,塔楼的钟敲了六下,沉缓悠远。
离开课,还剩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