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意渐渐被年节的余温揉得柔软。
过了正月初十，城里家家户户挂着的红灯笼依旧没有撤去，街巷间的年味淡了几分热闹，却多了些温温软软的期盼。距离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只剩寥寥数日，街头巷尾已经悄悄开始筹备元宵灯会，沉寂了一整个冬日的古城，慢慢鲜活起来。
沈知意这些日子待在别院，日子过得安静又平缓。
年前跟着宋砚辞忙完所有琐事，送走登门拜年的亲友，年后便再无繁杂应酬。别院僻静，庭院里的几株腊梅开到尾声，细碎的淡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便带着最后一缕清浅暗香，轻轻拂过窗棂。
她日日晨起临帖看书，午后坐在廊下晒暖阳，偶尔打理一番窗边的盆栽，闲暇时便会对着庭院的青石小路发愣。
日子清闲得有些过头，心底那点浅浅的惦念，便被无限放大，在日复一日的安静里，悄悄生根蔓延。
距离宋砚辞回乡，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天。
年前除夕前夜，他匆匆启程赶回宋家老宅陪长辈过年，临走前夜特意过来见她，夜色深沉里，他站在雕花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声音低沉温柔，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过完年，待家中琐事料理妥当，上元节前必定归来，陪她看一年一度的元宵灯火。
十二天不长，却足够让思念在心底细细密密地缠绕起来。
沈知意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向院外的天际。冬日的天空澄澈干净，是浅浅的蔚蓝色，云絮轻薄舒展，温柔得不像话。她微微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字迹，心头轻轻漾开一点软意。
从前总觉得日子漫长，岁岁年年皆是相似光景，可自遇见宋砚辞之后，时光便有了不同的意义。别离的每一日，都成了奔赴重逢的倒计时。
“姑娘，今日天气极好，外头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听说官府这几日已经在城河两岸搭建灯架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样式，看着精巧极了。”
青禾端着一盏温热的桂花蜜茶走进来，脚步轻快，眉眼间满是期待。上元灯会是城中一年最盛的景致，往年姑娘极少出门游玩，今年不一样，人人心底都揣着一份期待。
沈知意抬手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薄瓷传到掌心，暖了微凉的指尖。她浅浅弯唇，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是吗？倒是快到十五了。”
“可不是嘛，就剩四日了。”青禾将方才看到的景致细细说来，语气雀跃，“街上已经有小摊贩开始卖元宵、卖糖画了，还有不少匠人提着成品花灯沿街售卖，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各式各样的都有，晚上点亮了定然好看得很。大家都说，今年的灯会，会是近几年最热闹的一次。”
沈知意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热闹的灯会，喧嚣的人潮，于从前的她而言，不过是旁人的盛世光景，从未有过半分向往。可如今一想到那场灯火璀璨的盛宴，心底第一个浮现的身影，便是宋砚辞。
她想起去年上元，彼时她与他尚且生疏，只是遥遥相望，人海匆匆擦肩而过。那时的她从未想过，不过一年光景，那个清冷矜贵、遥不可及的少年郎，会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会许下岁岁相伴的诺言。
“宋公子应该快回来了吧？”青禾看着自家姑娘温柔缱绻的眉眼，忍不住轻声发问。
这些日子，姑娘看似平静淡然，每日起居如常，可她跟在身边多年，怎会看不出她眼底藏着的浅浅牵挂。晨起临帖，写得最多的便是他的名字；傍晚倚窗，望向的方向，永远是宋宅归来的官道。
沈知意闻言，耳根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她轻轻颔首，声音轻柔得像风：“嗯，快了。”
他从不会失信于她。
无论从前多少远近别离，他许诺过的事，从来都会一一兑现。
正说着，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守门的小厮隔着回廊轻声回话：“姑娘，城中铺子送来新制的上元灯品与元宵点心，是宋公子早前吩咐预定的，如今送过来了。”
沈知意微微一怔。
她并未嘱托过任何人置办这些，没想到他远在老宅，尚且记着这些细碎小事。
“快搬进来吧。”
不多时，几个仆从提着精致的木盒与灯笼走进庭院，一一摆放整齐。
最上层的食盒里，是各式各样的精致元宵，豆沙、芝麻、桂花、山楂，皆是她爱吃的清甜口味，做工细腻圆润。旁边的锦盒中，放着两盏精工细作的花灯，一盏是雅致的荷莲灯，灯纸通透，纹路栩栩如生，温婉灵动；另一盏是温润的白玉兔灯，绒毛质感逼真，眉眼乖巧可爱。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匣手工糖画，皆是新式花样，精致讨喜。
小厮躬身回话：“宋公子临行前特意交代铺中，待正月初十过后，便将这些物件送至别院，让姑娘不必出门采买，日日都能尝些上元点心，赏玩花灯。公子还留了话，说城中灯会人多嘈杂，姑娘若是想出门，务必等他归来相伴，切莫独自前去。”
字字句句，皆是妥帖细致的惦念。
沈知意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物件，心头像是被温热的蜜糖浸满，软软融融的，连眉眼间都染满了温柔的笑意。
他总是这样，心思缜密，面面俱到，从不张扬，却将所有温柔与偏爱，不动声色地悉数送到她眼前。
人虽未至，心意早已跨越山水，提前奔赴而来。
“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沈知意轻声道。
待仆从退下，青禾看着满院精致的物件，忍不住笑着感慨：“宋公子也太用心了，事事都替姑娘考虑周全，真是旁人比不得的。”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盏白兔灯，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灯面，眼底星光熠熠。
是啊，旁人自是比不得的。
世间万般温柔，千种深情，唯独他给的，最是入心。
午后的暖阳愈发和煦，透过疏疏的枝桠，在青石地上落满斑驳光影。沈知意让青禾将元宵点心收好，花灯摆在厅堂两侧，自己则搬了软榻，坐在庭院的暖阳里。
她拿出前些日子绣了大半的平安符。
原本是年前便开始绣的，想着新年伊始，送他一份岁岁平安的心意。只因年事繁杂耽搁了几日，这些日子清闲，正好细细收尾。
银白的丝线在素色锦缎上穿梭，针脚细密温柔。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睫羽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温婉柔和，周身萦绕着安静又温柔的气息。
一针一线，皆是满心期许。
期许他归途顺遂，岁岁平安，期许上元重逢，岁岁年年，常伴身旁。
冬日的暖阳缓缓西斜，不知不觉，便染透了半边天际。晚霞漫开，粉橘色的霞光笼罩整座庭院，温柔得不像话。
沈知意绣完最后一针，仔细收好尾线，轻轻抚平锦缎上平整的纹路。
墨色的平安纹样，工整雅致，寓意安泰顺遂。
她将平安符轻轻放在掌心，细细端详片刻，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散。
算算时日，今日正月十二。
不过三两日，他便会踏月归来。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不急不缓，从远处官道缓缓靠近。
不同于市井车马的喧嚣杂乱，这马蹄声沉稳规整，带着几分熟悉的韵律，落在耳畔的瞬间，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骤然抬眼望向院门的方向。
心头的平静骤然被打破，密密麻麻的欢喜与期待，瞬间席卷了整个心房。
青禾也听到了动静，连忙起身向外望去，语气带着惊喜：“姑娘！听这马蹄声，会不会是宋公子提前回来了？”
沈知意指尖微蜷，握着平安符的掌心微微发热，呼吸都轻轻放缓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道通往外界的院门，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亮与滚烫的期盼。
残霞漫天，晚风轻柔，檐下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
所有人都以为，重逢会在元宵灯火璀璨之时。
却无人知晓，跨越山海的思念，从来都等不及佳节登场。
那场万众期待的元夕重逢，正踏着温柔暮色，提前奔赴而来。
院门之外，马蹄声渐近，最终稳稳停落。
熟悉的修长身影，穿过漫天晚霞，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来。
木门被仆从轻轻推开，晚风携着落日最后的暖意灌入院中。
宋砚辞一身玄色锦袍，外罩一件素色狐裘长氅，风尘未染，身姿挺拔如松。一路车马奔波，他眉眼间没有半分疲惫，只剩下沉沉的温柔，牢牢落在廊下少女的身上。
阔别十二日，遥遥思念，在此刻尽数落地生根。
他缓步踏入庭院，青石小路落着零星腊梅残瓣，晚风扬起他衣摆边角，温和又矜贵。隔着短短数步距离，他的目光直直锁住沈知意，深邃眼眸里盛着落日霞光，也盛着独属于她的万般温柔。
沈知意坐在软榻上，浑身都像是僵住了。
明明日日期盼、夜夜惦念，当真等到这人归来，心头却骤然涨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变得轻颤。眼底温热的情绪翻涌不息，一点点漫上眼眶，化作细碎的水光。
她没有起身，就那样静静坐着，望着他一步步走近。
从年初别离到岁初归期，短短十余日，却像是熬了漫长一整个寒冬。
青禾极有眼色，见两人目光相牵、无声相望，悄悄敛了笑意，躬身默默退至偏廊，轻轻带上了侧门，将这满院温柔暮色，尽数留给二人。
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簌簌，灯笼轻晃，还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宋砚辞走到廊下，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是一路风尘归来后的低哑，却温柔得能揉出水来：“知意，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吹散了她多日所有的牵挂与惦念。
沈知意握着平安符的指尖微微泛白，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眉眼弯弯，盛满最干净纯粹的欢喜。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嗯，我知道。”
“提前归了，等不及十五。”
他说得坦荡又直白，眼底情意坦荡热烈，没有半分遮掩。
世上所有等待，所有遥遥惦念，都抵不过一句等不及。他不愿再多等三日，不愿让她独自对着花灯月色期盼，岁岁元夕有灯火万千，可没有她在身侧，再盛的景致也无意义。
沈知意心头一软，温热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微微抬眸望着他，落日余晖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眼尾浅浅泛红，娇软动人。
宋砚辞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像是要把多日未见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别离的日子里，他无数次在灯下、在车中、在深夜寂静时想起她，如今真人在眼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方才踏实下来。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至极。
“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晒太阳？”他轻声问，语气带着细碎的宠溺。
“有的。”沈知意乖乖应声，轻轻眨了眨眼，“日日都有好好待在家，等你回来。”
这一句等你回来，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宋砚辞喉间微滞，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俯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淡淡的雪后清冽气息裹挟着他身上独有的墨香扑面而来，是她日夜思念的安稳气息。狐裘柔软温暖，将她整个人稳稳裹住，隔绝了残冬最后的微凉晚风。
沈知意微微仰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连日来悬空的心终于彻底落地。她悄悄抬手，环住他的腰身，将积攒了十余日的思念，尽数藏进这个温柔的拥抱里。
晚风拂过庭院，吹落枝头最后几片腊梅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头、衣摆，静谧又缱绻。
“老宅的事都处理好了？”良久，沈知意闷声开口，声音软软的，贴在他心口，格外温顺。
“嗯，都妥当了。”宋砚辞低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家中长辈皆已安顿好，今年余下时日，我都在这儿，陪着你。”
不再别离，不再远隔。
从岁初到岁末，朝夕相伴，岁岁不离。
沈知意心底甜意肆意蔓延，悄悄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宋砚辞感受着怀中人的温顺柔软，心头情愫翻涌。他微微抬手，托住她的后颈，轻轻将她抬起，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她莹润的唇瓣上，停顿片刻，缓缓俯身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疾不徐，温柔缠绵，带着久别重逢的珍视与偏爱。
落日最后的霞光漫过庭院，红灯笼摇曳生姿，腊梅暗香浮动，将这一刻的温柔无限拉长。
浅吻转瞬即分，宋砚辞并未离开，鼻尖轻轻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温热绵长。
“原本说好上元灯下见。”他轻声呢喃，语气缱绻，“可我舍不得让你多等一日。”
沈知意眼睫轻颤，眼底盛满细碎星光，唇角笑意温柔：“提前回来更好。”
比起人山人海的灯火喧嚣，她更爱这般无人打扰、静静相依的温柔暮色。
她抬手，将一直握在掌心、温温热的平安符轻轻递到他面前，眉眼温柔真挚：“给你的，新年平安符，刚绣好。”
素色锦缎，墨色平安纹，针脚细密整齐，每一线都是她日日闲坐、满心期许绣成的心意。
宋砚辞垂眸看着掌中小小的平安符，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的针脚，眼底暖意汹涌，深沉动人。
他知晓她素来心细温柔，却未曾想她在独自等候的日子里，还悄悄为他攒下这般温柔心意。
“很好看。”他抬眸望她，眼底情意浓得化不开，“我日日带着。”
他小心翼翼将平安符折好，妥帖放进贴身衣襟，放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郑重又珍视。
安置妥当，他重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稳稳抱住，仿佛抱住了一整个岁岁年年的圆满。
“再过三日便是元夕。”宋砚辞轻声道，“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全城灯火，逛夜市，买你爱吃的糖画、软糯元宵，好不好？”
“好。”沈知意轻轻应声，满心欢喜。
暮色渐渐沉落，天边霞光褪去，浅浅夜色漫了上来。
院中檐下灯笼愈发鲜亮，暖融融的光晕铺满青石庭院，照亮相拥的二人。
十二日的别离等待，终换来暮色温柔重逢。
元夕灯火未至，可她的岁岁年年，早已因他的归来，圆满滚烫。
晚风温柔，岁岁可期。
所有盛大热闹的上元灯会，从今往后，皆有他相伴，岁岁不离，年年不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