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罗德岛庞大舰体,诊疗室内,格拉尼因献祭失血过多,正安静躺在疗养病床输液休养,斯卡蒂与亚特兰蒂斯简单叮嘱医护人员照看她,便转身前往人事外勤办公室提交滴水村外勤简报。
亚特兰蒂斯安静守在办公室门外等候,凭二人深海猎人级别的强悍战力,返程一路没有任何势力、野兽、零散感染者敢近身滋扰,全程安然无虞。
办公室内,年轻实习医疗干员对着斯卡蒂摊开任务表单,温和开口:“好啦!等这份报告提交完成,你的外勤任务就算结束了。”
斯卡蒂淡淡应声:“嗯。”
实习干员伸手调取斯卡蒂填写的简报,视线扫过纸面,顿时愣住,忍不住轻咳两声:“等一下,又是……空白?咳,咳咳……从头到尾,纸上只有‘完成’两个字啊!”
斯卡蒂微微偏头:“嗯?任务确实完成了。”
“是、是这样没错……”实习干员手足无措,小声劝道,“你多写两句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斯卡蒂依旧疑惑:“嗯?”
实习干员心底暗自慌乱:(怎么办……比想象的还难对付?组长提前提醒过她性格寡言,亲自对接才知道有多棘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情绪:“好、好的,我明白了。任务里的细节,博士后续若有疑问会单独找你确认。”
斯卡蒂顿了顿:“……博士?”
“是的。凯尔希医生说,你大概不愿直接向她递交完整外勤报告,还说阿米娅对你太过包容,长久下去对你的任务规范意识没有好处。”
斯卡蒂闻言眉峰微蹙,低声轻哼:“这个女人。”
实习干员连忙打圆场:“你要是愿意,可以直接等博士回来当面递交完整报告,博士此刻暂时离舰,你这几天可以安心休整。只是这份简报实在太过简略,后续需要补充细节记录。”
斯卡蒂沉默片刻,吐出简短二字:“很麻烦。”
实习干员刚准备录入任务编码归档,斯卡蒂忽然出声制止:“等等。”
“咦?”
“把档案还给我。我想起来,稍微补充一点内容也无妨。”
实习干员瞬间松了口气:“啊!当然可以!那就麻烦你啦。(比预想顺利不少。)那我这边没别的手续了,你回去好好休……嗯?”
她看清斯卡蒂骤然紧绷、面色沉冷的侧脸,连忙发问:“你的脸色一下子变差了,出什么事了?”
斯卡蒂语气低沉:“好像是。”
“啊?舰上内部?难道有入侵者?你的感官向来敏锐,是察觉到异常了?不对,舰内一旦出现危险,警报系统会立刻启动。”
斯卡蒂一字一顿:“……歌声。”
“歌?这里安安静静的,我什么都没听见,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或许是机械振动,你还没适应舰内环境吗?”
“不,是海水的味道。”
实习干员不由得心头发慌:“斯卡蒂?你吓到我了,你到底在说……等等!喂,斯卡蒂!”
斯卡蒂全然听不进旁人话语,转身快步冲出办公室,不愿搭乘电梯——短短数秒密闭空间,极易让那股熟悉的海腥气息彻底消散。走廊管道里,缥缈悠远的歌谣持续流转,只有她、亚特兰蒂斯这类纯粹深海猎人血脉才能捕捉到旋律。
一个猎人走上海岸♪
熟悉的曲调勾起深埋心底的深海回忆,她本不是沉溺过往之人,可这段歌谣不该出现在罗德岛舰体内部。
他的家乡在后,徒余哀叹♪
潮湿刺骨的海水气息顺着舱壁缝隙不断渗出,斯卡蒂周身皮肤本能绷紧,心底混杂着紧张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难道是幽灵鲨恢复清醒,独自走出了诊疗室?她不由加快脚步。
亚特兰蒂斯察觉到斯卡蒂急促的气息,紧随其后一同奔向医疗舱。
斯卡蒂一把拉开疗养室金属舱门,病房床铺空荡荡,不见幽灵鲨的身影。
“……”
她心头一沉,勉强自我宽慰,或许幽灵鲨短暂清醒,独自在舰内散步。视线扫过地面,一枚精致金链随意丢弃在地板,是幽灵鲨常年佩戴的饰物。
斯卡蒂弯腰拾起,指尖攥紧冰凉金属:“是她的东西。”
幽灵鲨向来厌恶这条象征深海教会枷锁的项链,只有情绪剧烈波动、排斥自身畸变躯体时,才会刻意丢弃。斯卡蒂心头警铃大作,一股陌生、浓烈刺骨的深海气息萦绕房间,绝非她熟悉的幽灵鲨身上温和的海味。
“外人。”
这个念头骤然浮现在脑海,斯卡蒂瞬间反应过来,方才的歌声、海水腥气,根本不属于幽灵鲨。气息凛冽冷酷,浓烈得异常。她方才被重逢的期待冲昏判断,忽略了最关键的违和感。
“你就在附近,出来。”斯卡蒂沉声道。
同为深海猎人的气息清晰萦绕在走廊,却绝非幽灵鲨。她万万没有想到,除了自己与幽灵鲨和亚特兰蒂斯,世上还有存活的深海猎人,对方竟能无声潜入罗德岛。
“无论你是谁,或是何种存在,现身。”
斯卡蒂转身冲出病房,走廊尽头一道身影转瞬消失,歌声仍在管道间低低回荡,对方身旁似乎还带着另一个人。幽灵鲨,那个陌生深海猎人带走了她。
“真慢。”一道清冷女声自走廊拐角传来,“再不过来,我们就要动身离开了。”
斯卡蒂握紧腰间短刃,快步追上前:“猎人!你是谁?”
她纵身转过拐角,抬眼直视来人,握着武器的手骤然顿住。
“……等等,你是……”
眼前高挑女子的面容,是斯卡蒂从未预想过的故人。
歌蕾蒂娅淡淡开口:“斯卡蒂。气色尚可。”
斯卡蒂语气满是震惊:“你……难道是二大队,幽灵鲨的队长……歌蕾蒂娅?!”
歌蕾蒂娅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柔和,自斯卡蒂认识她起,这位执行官的神情永远冰冷克制。她怀中轻靠着沉睡的幽灵鲨,安稳陷在她肩头,难得没有被畸变意识折磨、陷入癫狂。
歌蕾蒂娅开口的瞬间,萦绕全舰的深海歌谣骤然消散。陆地干燥晚风顺着舷窗灌入,拂过斯卡蒂紧绷的面颊。又一名深海猎人存活于世,这本该是值得欣喜的消息,可对方擅自带走幽灵鲨,满心疑虑在斯卡蒂心底疯狂滋生。
“我以为你早就战死了。当初总攻,你们拼死掩护我们撤离,我以为二大队全员无一生还。”
歌蕾蒂娅语气平淡:“生命从非廉价之物,我亦欣慰你尚且存活。”
“幽灵鲨尚且在疗养舱接受治疗,长期静养才适合她,你是如何寻到罗德岛的?”
歌蕾蒂娅沉默不语,微风掀动她的长发,遮住眼底情绪。
斯卡蒂继续开口:“她被深海教会注入源石脊髓液,矿石病与畸变血脉日夜撕扯她的意识,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从前的猎人,甚至很难认出昔日同伴。罗德岛的医疗设备能稳住她持续恶化的躯体损伤。”
“虚弱二字,不该用来形容猎人。”歌蕾蒂娅淡淡反驳。
“你登陆陆地多久了?陆地上独有的矿石病,正在一点点掏空她的躯体,这些年她几乎没有清醒时刻,我不知道教会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两人之间气氛愈发紧绷,斯卡蒂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直视对方:“我绝不会认错你,歌蕾蒂娅。你此番登舰带走幽灵鲨,目的究竟是什么?”
歌蕾蒂娅:“陆地上,我无需以执行官身份约束你。”
“可你也没有权利擅自带走她。”
“我没有义务向你全盘解释所有缘由,只是特意告知你一声,我带走了我的队员,仅此而已。”
斯卡蒂攥紧掌心:“为什么?”
“今夜,你不必知晓全部真相。”
“但幽灵鲨她——!”
歌蕾蒂娅低声吐出一串晦涩的伊比利亚古语,话音未落,她抱着沉睡的幽灵鲨纵身跃出敞开的舷窗,坠入窗外皎洁月色笼罩的夜空,两道身影转瞬消失在舰外夜色里。
斯卡蒂站在窗边,没有伸手阻拦。她心知,若是歌蕾蒂娅一心脱身,自己根本无力追上;倘若对方只想悄无声息带走幽灵鲨,根本不会刻意留下歌谣与气息,分明是刻意引自己现身,像是隐晦的求助,又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引诱。她无从分辨真假,却别无选择。
晚风里,隐约飘来三个字:盐风城。
斯卡蒂望着漆黑海面,低声自语:“盐风城。这场重逢,实在算不上多动人。”
一旁的亚特兰蒂斯缓步走到她身侧,柔和纯净的深海微光轻轻笼罩住情绪纷乱的斯卡蒂,无声安抚她心底翻涌的不安与焦虑。前路伊比利亚盐风城藏着无尽未知凶险,但为了找回幽灵鲨,斯卡蒂已然下定决心即刻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