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与艾丽妮缠斗留下的痛感还牢牢附着在斯卡蒂的躯体表层,酒红色织花长裙多处布料被审判长剑的锋利剑锋割裂,细碎的棉线随着咸腥海风轻轻飘拂。她借着年轻审判官招式衔接处那一处刻意暴露的破绽,腰身骤然发力,轻盈地翻过广场边缘残破的碎石矮墙,整个人顺势滚入盐风城蛛网般错综复杂的狭窄巷道之中。
身后,艾丽妮带着愤懑与不甘的呵斥声顺着通风的巷道缝隙断断续续传来,那盏悬浮在她身侧、散发淡金色源石微光的审判提灯,光芒被层层堆叠、布满潮痕与霉斑的石质墙体层层阻隔,一点点消散在潮湿凝滞的空气里。斯卡蒂刻意放缓呼吸频率,收敛体内翻涌的深海血脉能量,让自身气息完全融入巷道内海水蒸发留下的阴冷潮气,她原本以为这场短暂的对峙到此便能画上句号,只要穿过眼前这条纵深百米的暗巷,就能抵达城外开阔的滩涂,彻底摆脱审判庭的纠缠。
可当她踏出巷道中段一处转角,一道高大、沉静、压迫感十足的白色身影静静伫立在巷道尽头,完完全全堵死了通往海边的唯一通路。
来人正是艾丽妮的授业恩师,伊比利亚审判庭资历深厚的大审判官——达里奥。
不同于艾丽妮偏轻盈、偏向少年气的修身审判风衣,达里奥身上的制式制服剪裁宽大厚重,肩甲部位布满数十年来奔赴畸变海域、清剿异端与海嗣留下的深浅划痕,金属甲片边缘多处被溟痕腐蚀出暗黑色斑驳印记。他银灰色的长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仅留两缕碎发垂落在下颌两侧,眼底沉淀着数十年审判生涯打磨出的冷硬与漠然,没有半分艾丽妮身上那种未经世事、一腔热血的理想主义。腰间一侧悬挂着一柄长度远超艾丽妮的厚重审判长剑,另一侧则固定着一管大口径源石手炮,黝黑炮管在昏暗巷道里反射出刺骨的金属冷光。
斯卡蒂瞬间洞悉了这场对峙的全部算计:方才艾丽妮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全部实力,她不断在缠斗中露出无伤大雅的招式破绽,根本不是经验不足,而是刻意引导、逼迫自己朝着这条无第二条出口的封闭死巷撤退,真正负责出手制服、甚至处决她的,从始至终都是藏在暗处等候多时的大审判官达里奥。
心头警铃大作,斯卡蒂下意识抬手按住腰间贴身悬挂的深海短刃,属于深海猎人的敏锐感知全面铺开,探查整条巷道上下的每一处动静。方才与艾丽妮缠斗时,她始终刻意压制自身血脉力量,不愿重伤这名尚且懵懂的年轻审判官,几番攻防下来,躯体内部的能量已经消耗大半。眼下这条巷道宽度不足三米,两侧是高耸封闭的石墙,头顶仅有一道狭窄缝隙漏下灰蒙蒙的天光,没有任何可供大范围位移、调动水系深海力量周旋的开阔场地,前后两条通路尽数被堵死,她一瞬间便落入绝对被动的险境。
巷道两侧墙壁的阴影深处,一团柔和似水母伞盖的淡紫色微光静静蛰伏,亚特兰蒂斯斜倚在布满渗水纹路的潮湿巷壁之上,后背斜挎的阿戈尔制式长剑稳稳垂在身侧,剑鞘表层流转的幽蓝色深海纹路,在昏暗环境里忽明忽暗地轻轻闪烁。她自斯卡蒂踏入广场的那一刻便一路暗中跟随,全程隐匿在阴影之中冷眼旁观整场对峙。
亚特兰蒂斯的核心芯片快速推演着巷内二人的战力对比,得出的结论清晰直白:艾丽妮无论是源石技艺底蕴、近身搏杀经验还是力量根基,都远远不足以压制斯卡蒂;哪怕眼前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审判官达里奥,仅凭单纯剑术近身缠斗,也很难彻底困住、制服一名完整状态的深海猎人。在她的预判里,斯卡蒂只需要数十个回合,便能寻到达里奥招式里的空隙,顺利突围奔向滩涂,根本不需要自己贸然现身干预,只需要安静等候斯卡蒂脱身,再悄然上前与对方汇合即可。
她指尖轻轻抵在唇边,呼吸放得极轻,淡紫色的微光收敛到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程度,整个人彻底融入巷道最深沉的黑暗,安静注视着前方巷内一触即发的对峙场面。
巷内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大审判官达里奥没有半句多余的盘问、劝解或是质问。数十年行走伊比利亚海岸线肃清深海畸变异端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所有流淌着深海血脉的阿戈尔人,都是与海嗣同源、应当被彻底肃清的污秽,眼前这名一身红裙的深海猎人驻足观看献祭仪式,本身就已经坐实了勾结深海畸变生物的罪名,多说一字都是无用的浪费。
达里奥右手握住腰间厚重审判长剑的剑柄,手臂发力猛地向上抽出剑刃,金属出鞘时发出低沉刺耳的嗡鸣,浓郁的金色源石能量顺着剑身纹路疯狂翻涌,在狭长的巷道内卷起一圈圈裹挟碎石的源石风暴。他脚步沉稳向前踏出两步,厚重剑刃裹挟着足以撕裂坚硬岩石的磅礴力道,自上而下径直劈向斯卡蒂头顶要害。
斯卡蒂不敢有半分怠慢,手腕翻转,腰间深海短刃瞬间出鞘,幽冷的银色刀光横挡在头顶,硬生生接下这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哐——”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响炸开,剧烈的冲击波顺着两道兵器的接触面四散迸发,整条巷道都跟着微微震颤,墙体缝隙里积攒的泥沙、潮水簌簌往下掉落,无数碎石碎屑被两股对冲的力量掀飞,狠狠砸在两侧石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浅坑。
仅仅一次格挡,斯卡蒂的小臂便传来一阵发麻的钝痛,她清晰感知到达里奥体内源石能量的浑厚程度,完全不是艾丽妮那种青涩、单薄的源石回路可以相提并论。达里奥的剑术招式沉稳狠厉,每一次劈砍、横斩、突刺都精准锁定人体致命要害,剑招之间衔接毫无破绽,没有半分迟疑与心软,招招都带着置对手于死地的决绝。
斯卡蒂只能不断收缩身形,依靠深海猎人远超普通人类、甚至远超多数泰拉种族的躯体反应速度,在逼仄狭小的巷道空间里辗转腾挪,勉强规避绝大多数致命攻击,实在无法躲闪的攻势,便只能依靠短刃硬扛。方才和艾丽妮缠斗消耗的体力还没能得到一丝一毫的补足,狭窄封闭的巷道又彻底限制了她调动大范围深海水流进行牵制,她所有战术手段都被死死锁住,只能单纯依靠肉身本能近身周旋。
短短数十回合交锋过后,斯卡蒂的躯体已经添上数道伤口。狂暴的源石剑风擦过她的肩头,割裂表层皮肤,暗红温热的血液顺着白皙的肩线缓缓向下流淌,浸透大片酒红色的裙料,在深色布料上晕开一块块刺目的暗沉血渍;小臂外侧同样被剑锋扫出一道狭长伤口,血液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砸在地面积水里,漾开细微的红色涟漪。
伤口传来持续不断的刺痛,体力也在无休止的格挡闪避中飞速流失,斯卡蒂心底清楚,再这样无休无止缠斗下去,自己的体能迟早会彻底透支,到那时便再也没有脱身的余地。她暗中蓄力,准备拼尽体内残存的所有深海能量,强行冲破达里奥的封锁,哪怕硬挨一两道剑伤,也要杀出一条通往巷口滩涂的生路。
可就在她凝聚力量、准备拼死突围的瞬间,达里奥骤然脚下后撤半步,拉开了两人近身缠斗的距离。他左手顺势探向腰间固定的源石手炮,粗壮黝黑的炮管被他稳稳托起,枪口径直对准斯卡蒂毫无遮挡的胸口,掌心的源石回路瞬间亮起刺眼夺目的金光,高威力爆破型源石弹在炮膛之内完成充能,下一秒便会轰击而出。
斯卡蒂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刺骨的危机感席卷全身。近距离之下,大口径源石手炮的轰击威力足以重创深海猎人坚韧的骨骼与内脏,这条狭窄巷道没有任何障碍物可供遮挡,她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侧身躲闪,致命的炮火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巷道最深的阴影之中骤然破空射出一道冷冽耀眼的寒光。
一直蛰伏暗处静观其变的亚特兰蒂斯再也无法冷眼旁观,手腕骤然发力,后背斜挎的阿戈尔制式长剑挣脱剑鞘束缚,裹挟着独属于深海的淡紫色水流微光,如同一道横贯黑暗的银色闪电,飞速横亘在斯卡蒂与源石手炮炮口之间。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瞬间填满整条巷道,灼热刺眼的金色源石火光轰然炸开,狂暴的冲击波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碎石、尘土、墙体剥落的水泥碎块漫天飞溅,两侧石墙被爆炸的力量震出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蔓延的裂痕,巷道顶部缝隙不断掉落大块碎石,整处空间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坍塌。
亚特兰蒂斯抛出的阿戈尔长剑稳稳承接住了源石炮弹的全部爆破威力,宽厚的剑身微微弯曲,剑身表层流转的幽蓝色深海纹路因承受极端猛烈的冲击疯狂闪烁、明暗交替,金属剑身持续发出高频震颤的刺耳嗡鸣。剧烈的冲击力推着长剑向后飞速滑动数米,最终重重撞击在巷口地面,金属与坚硬石质滩涂地面碰撞,发出厚重绵长、久久不散的低频共振嗡鸣。
这柄承载着纯粹阿戈尔深海能量的制式长剑,正是此前剧情埋下的关键伏笔,此刻在生死关头挺身而出,硬生生拦下了足以重创、甚至重创斯卡蒂的致命炮击。
爆炸产生的浓密黑烟、漫天尘土彻底遮蔽了大审判官达里奥的视线,短暂剥夺了他的视野。亚特兰蒂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从巷道阴影之中纵身一跃,几步冲到浑身带伤、气息紊乱的斯卡蒂身旁,伸手一把攥住她沾着鲜血的手腕,脚步不停,全力朝着巷道通往海边滩涂的出口狂奔。
身后,达里奥低沉威严、裹挟着滔天怒意的呵斥声紧紧尾随而至,审判长剑重新出鞘的金属脆响一步一步逼近,沉重的脚步声踏过满地碎石,清晰地传递出对方穷追不舍的决心。二人不敢有半分停顿,脚下发力全速冲刺,踩着满地爆炸残留的碎石、潮湿积水与散落的墙体碎屑,一路冲出幽深狭长的巷道,终于踏出封闭压抑的石巷,踏上海边湿冷、遍布碎石与海草的开阔滩涂。
咸腥刺骨的海风迎面猛烈扑来,带着深海独有的腐烂腥气,海浪一遍遍冲刷布满裂痕、附着厚厚一层湿滑海苔的礁石,潮水起落之间发出沉闷的哗哗声响。方才阿戈尔长剑挡下手炮轰击时产生的巨大低频金属嗡鸣并没有随着爆炸消散,共振声波顺着滩涂潮湿的地面层层渗透,径直传入近海海水之中,一圈圈不断朝着深海深处扩散,持续搅动整片近海的水体平衡。
潜藏在礁石缝隙、浅海淤泥、深海暗流之中无数常年蛰伏休眠的海嗣,尽数被这道独特的金属共振声波惊动。对于依靠海水水流波动、声波震动感知周遭一切动静的畸变海嗣而言,这道独属于阿戈尔深海造物的共振声响,无异于一道清晰无比、召唤它们奔赴岸边的信号。
原本灰浊平静的近海海面,此刻开始大面积翻涌大片漆黑浑浊、散发腐臭气息的溟痕,无数半透明躯体、周身长满细密尖锐骨刺的海嗣幼体成群结队,顺着涨起的潮水朝着滩涂岸边快速涌来。更深一层的海域之中,数团体积庞大、轮廓扭曲狰狞的巨型海嗣躯体缓缓向上浮动,巨大的畸变肢体在浑浊海水之下若隐若现,腐烂腥臭的气息混杂着海水咸涩,铺天盖地笼罩整片海岸线,不断朝着斯卡蒂与亚特兰蒂斯二人所在的滩涂聚拢。
方才重重砸落在巷口滩涂地面、持续共振震颤的阿戈尔长剑,在潮水漫过滩涂礁石的瞬间,被上涨的海浪裹挟,顺着水流一路滑入近海海水之中,彻底沉入浅海海底。剑身表层幽蓝色纹路依旧持续闪烁,不断释放低频共振声波,持续不断吸引深海之中更多潜藏的畸变怪物,源源不断朝着岸边聚集。
斯卡蒂抬手紧紧按住肩头不断向外渗血的伤口,暗红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流淌,一滴滴坠落在滩涂浅海的海水之中,在浑浊水面漾开转瞬即逝的淡红色波纹。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周身萦绕淡紫色水母微光的亚特兰蒂斯身上,视线随即转向近海不断翻涌扩张的漆黑溟痕,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海嗣顺着潮水步步紧逼,距离二人立足的滩涂不过数十米距离。
亚特兰蒂斯抬起手,轻轻扶住身形微微摇晃、体力濒临透支的斯卡蒂,周身柔和的淡紫色微光向外延展一层薄薄的屏障,隔绝扑面而来、令人作呕的腥臭海风。她目光望向巷口被潮水吞没、沉入海底的长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藏着对斯卡蒂的担忧:
“我原本判断,仅凭你一人的实力,完全可以从容摆脱达里奥的追击,根本不需要我贸然现身出手干预。我低估了这名大审判官的后手,没想到他随身配备大口径源石手炮,若是我出手再晚一瞬,你此刻早已身受难以修复的重创。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这柄阿戈尔制式长剑承受炮击后产生的共振声波,会拥有如此强的传导能力,直接惊动整片近海蛰伏的海嗣。”
她抬手指向海面不断上浮、愈发密集的畸变怪物,继续说道:“长剑已经被上涨的潮水卷进海里,持续释放共振信号,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回收、停止声波扩散。我们现在腹背受敌,身后巷道出口,达里奥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审判长剑的气息清晰可辨;身前整片近海的海嗣全部被长剑的共振吸引,顺着潮水围堵过来,前后两条退路,已经尽数被危机堵死。”
斯卡蒂低头看向自己小臂不断渗血的狭长伤口,酒红色长裙大片区域被血液与滩涂海水浸湿,沉重地贴在肌肤表面,带来一阵阵冰冷黏腻的不适感。她缓缓握紧腰间仅剩的一柄深海短刃,锋利的刀身反射出海面灰蒙暗淡的天光,视线交替扫向两个致命威胁。
身后巷道出口处,一身纯白色审判庭风衣的达里奥已经快步冲出巷口,他一手横握厚重审判长剑,一手托举着蓄能完毕的源石手炮,冰冷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滩涂上的两道身影,脚步不停,稳步朝着二人逼近,周身金色源石能量再次开始剧烈翻涌,显然已经做好了再次发动攻击的准备。
身前的近海海面,溟痕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广,体型各异的海嗣层层叠叠堆积在浅滩,细小的幼体已经爬上近处礁石,狰狞的畸变肢体朝着二人不断挥舞,更深海域的巨型海嗣距离岸边也只剩下短短一段水域,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登上滩涂。
呼啸的海风掠过荒芜死寂的海岸线,卷起滩涂表层细碎的沙砾与干枯海草,发出呜咽一般低沉的声响。沉入浅海海底的阿戈尔长剑依旧在持续震颤,绵长厚重的金属共振声波源源不断穿透海水,朝着深海更深处传递,吸引着更多潜藏的畸变生物奔赴岸边。
这柄方才在危急关头救下斯卡蒂、挡下致命炮击的阿戈尔长剑,此刻却化作了引动整片近海海嗣围猎二人的导火索,此前埋下的长剑伏笔在此刻彻底回收闭环,原本短暂化解的审判庭危机,转瞬演变成审判官与深海畸变怪物两面夹击的绝境。
亚特兰蒂斯周身淡紫色水母微光骤然凝实,后背原本空置的位置没有了长剑的束缚,她抬手凝聚起纯粹的深海水流能量,做好了同时应对身后审判官与身前海嗣的战斗准备。她侧过头看向身旁负伤的斯卡蒂,声音沉稳,安抚着对方紧绷的心神:
“先处理迎面而来的海嗣,它们数量虽多,但躯体强度有限,依靠水流牵制便能暂时阻挡;身后的达里奥交给我来牵制,你趁着空档,尽快压制身上的伤口,恢复一部分体力。等潮水稍稍回落,我们再想办法潜入近海,回收沉入海底的长剑,切断共振声波,彻底解决源源不断涌来的海嗣。”
斯卡蒂轻轻颔首,指尖按压住肩头流血的伤口,体内残存的深海血脉能量缓缓流转,压制住不断向外渗出的血液,目光坚定地望向不断逼近的海嗣浪潮,又回头瞥了一眼步步紧逼、杀气凛然的大审判官达里奥。
狭窄巷道里那场险象环生的交手余波尚未散去,沉入深海的长剑持续搅动整片海域的平衡,审判庭的追捕与深海怪物的围猎同时降临在这片荒芜滩涂,两名阿戈尔人,被迫在海水与海风之间,同时迎战来自人类审判庭与深海畸变的双重危机,盐风城的海边,一场全新、更为凶险的缠斗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