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大规模恐鱼围剿战结束整整三日,那场战斗里亚特兰蒂斯徒手撕裂海量低阶恐鱼,周身多处皮肉、侧腰、上臂被恐鱼骨刺刺穿撕裂,当时仅依靠随身珊瑚黏液、简易绷带临时加压止血,没有阿戈尔专业医疗设备清创缝合。表层伤口勉强止住大出血,但深层创面始终没有结痂愈合,只要大幅度挥剑、奔跑、舒展肢体,伤口就会反复撕裂渗血,三天持续微量失血,早已让她体内循环血量严重不足,周身酸软无力,任何大幅度肢体动作都会带来撕裂般剧痛,因此全程不会再舒展身躯起舞,仅安静倚靠礁石旁观。
暮色将盐风城灰黄色的滩涂晕染成浑浊的橘,近海翻涌的浪一遍遍卷上潮湿泥沙,带着溟痕独有的微腥凉意。SV5那场铺满恐鱼残骸的血战落幕整整三日,整片海岸还残留着海嗣厮杀过后的死寂,村民们被深海侵蚀的麻木面孔,成了这片滩涂最挥之不去的底色。
安妮塔轻轻攥住斯卡蒂微凉的手腕,缓慢朝着人群聚集的滩涂中央走去。连日清缴海嗣带来的精神耗竭压在斯卡蒂肩头,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深海决战梦魇残影,她下意识想往后退缩,却被安妮塔温和却坚定的力道稳稳拉住。
亚特兰蒂斯紧随二人身后,单薄的脊背稳稳扛着那柄布满细密裂痕的八十层扭转大马士革旧大剑。沉重的金属剑身压弯她一侧肩头,SV5战斗留下、尚未愈合的侧腰撕裂伤口,被沉重剑鞘持续摩擦撕扯,丝丝温热的血液顺着腰腹布料缓缓往下渗,在深色衣摆晕开一小块暗沉湿痕。每走一步,腰侧创面都传来尖锐的刺痛,肌肉稍一拉伸便牵扯开结痂的皮肉,她只能刻意放缓步伐,收紧全身肢体,杜绝任何大幅度动作,可她的步伐依旧平稳,紫纹夜游水母赋予她的深海感知顺着脚下海水无限延伸,海底深处潜藏的零星低阶恐鱼微弱躁动,一丝不落钻进她的意识。
她的视线始终沉向远处翻涌不休的海面,指尖无意识抵在背后剑鞘粗糙的缠布上,周身时刻维持着紧绷的警戒姿态。幼年觉醒自我意识后,她便偏爱栖居于自己亲手培育的深海成片珊瑚丛,密集珊瑚承载的深海记忆能抚平她体内躁动的伊莎玛拉本源;可此刻滩涂只有零星被海浪冲上岸的珊瑚碎块,能稳住心神的安稳束缚感消散大半,潜藏在血脉里水母漂泊、回旋的本能在意识深处轻轻躁动,却被身上撕裂般的伤痛死死压制。她清楚现在的躯体状态根本无法支撑舒展、回旋的水母舞步,强行起舞只会直接扯裂全部包扎创面,造成大出血,只能压下心底本能的冲动。
滩涂上零零散散坐着盐风城的居民,每个人的皮肤下都爬着淡青的溟痕纹路,空洞的双眼望向无尽深海,灵魂仿佛早已被大海悄悄掳走。见斯卡蒂走近,人群里响起细碎、微弱的期盼低语,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歌声——唯有斯卡蒂低沉的阿戈尔歌谣,能短暂驱散深海带给他们的空洞绝望。
斯卡蒂拗不过众人恳切的目光,轻轻挣开安妮塔的手,独自站在滩涂正中,迎着咸涩海风缓缓开口。低沉、温柔的歌声顺着浪涛散开,像是深海深处缓缓流动的洋流,一点点抚平村民眼底长久凝滞的麻木。
亚特兰蒂斯不愿闯入人群打扰这份短暂安宁,独自退到潮线最边缘,寻了一块平整宽大的礁石缓缓坐下,刻意挺直脊背,避开礁石棱角摩擦腰侧伤口。脚踝被微凉的海水反复漫过,她抬手从袖口掏出一小块打磨光滑的珊瑚碎片,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珊瑚肌理,珊瑚内部封存着千万年前前文明遗留的深海记忆,碎片触碰到皮肤的刹那,陌生的葡语音节在她意识深处轻轻震颤,细碎模糊,像是隔着无尽深海传来的遥远低语,这是SV5对峙艾丽妮那段陌生语言的长线伏笔。
她天生没有动听的嗓音,常年被溟痕侵蚀的发声腔体干涩沙哑,无法开口附和歌唱。心底本能渴望像深海里的紫纹夜游水母一般舒展旋转,用独有的舞步呼应海面飘荡的歌声,可仅仅是轻微转动腰肢,侧腰的伤口便传来刺骨剧痛,衣料下的绷带瞬间渗出温热液体。亚特兰蒂斯轻轻蹙起眉,默默收回想要舒展的手臂,将双手安稳放在膝盖上,彻底放弃起舞的念头,只安静坐在礁石上,远远望向滩涂中央歌唱的斯卡蒂。
海风掀起她宽大的衣摆,衣料随风轻轻晃动,像水母半张开的伞盖,却没有任何回旋、舒展的动作,只剩静止不动的安静身影。淡紫色的水母微光收敛到近乎看不见,不再有任何随肢体流转的荧光,只有眼底静静流淌的、独属于深海的孤寂。她全程沉默静坐,不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只用视线安静追随斯卡蒂的身影,以旁观者的身份,静静承接这份海风与歌声交织的温柔。滩涂村民大多沉浸在歌声带来的慰藉里,几乎无人留意礁石上满身伤痕、一动不动的少女,唯有海风知晓,她压抑着与生俱来的舞动本能,被满身未愈的伤口牢牢困住。
一曲终了,斯卡蒂的歌声缓缓消散在海风里。亚特兰蒂斯依旧维持静坐的姿态,没有起身,面色泛出一层病态惨白,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颤,是三天持续失血加上强忍伤痛静坐带来的明显眩晕前兆。腰侧渗出的鲜血已经浸透内层绷带,在深色衣料上晕开更大一片湿痕,她刻意绷紧全身肌肉,压抑住一阵阵袭来的虚弱感。
斯卡蒂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礁石上面色苍白的亚特兰蒂斯身上,缓步走到礁石旁,目光精准扫过少女腰腹处不断扩大的深色血渍,眉头骤然拧紧,轻声开口:“方才看你一直安静坐在礁石上,我还以为你避开了伤口拉扯,没想到还是渗了这么多血。平日里你总爱缩在深海成片的珊瑚丛里舒展身形,今日滩涂开阔,你却半点动作都不敢做。”
亚特兰蒂斯指尖捻了捻冰凉的珊瑚碎块,太阳穴一阵阵发昏,视野边缘轻微发虚,她强撑着眩晕感望向远处漆黑翻涌的近海,语气平淡无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整片珊瑚林才能压住我体内躁动的深海本源,稳定那些不断翻涌的远古记忆。滩涂只有零碎珊瑚碎片,水母回旋舒展的本能一直在躁动,但身上伤口撕裂的痛感压得住冲动,大幅度动作会直接崩开所有创面,得不偿失,安安静静看着就足够。一点失血,无妨。”
安妮塔也跟着走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亚特兰蒂斯衣料渗出的新鲜血迹,连忙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怎么会无妨!三天前那场对抗恐鱼大潮的厮杀,你的伤口深到见骨,仅仅靠珊瑚黏液和绷带临时止血,根本没有彻底愈合,光是久坐不动都在缓慢渗血,若是方才真的起身起舞,后果不堪设想。”
亚特兰蒂斯微微摇头,侧身避开安妮塔的搀扶,撑着礁石缓慢直起身,动作缓慢克制,没有半点大幅度扭转,依旧维持警戒姿态盯着海面:“现在海岸还残留零星恐鱼,随时会发起小规模进攻,我不能彻底松懈休息,坐着警戒已经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话音刚落,远处海岸守备岗哨突然传来急促尖锐的呼喊,凄厉的警报划破滩涂短暂的平静。海平面尽头,暗沉的潮水疯狂上涨,一小股残留恐鱼顺着浪头快速逼近滩涂,原本温柔起伏的海面,转瞬化作暗藏杀机的深渊。
斯卡蒂眼底刚褪去几分的阴霾瞬间重新笼罩,下意识抬手按住腰间深海电力检修工具——整片海岸的海底光缆、配电枢纽十几年前都是她亲手铺设,一旦局势失控,切断整片滩涂警戒电源便是她的后手。
亚特兰蒂斯单手握紧背后大马士革大剑的剑柄,眼底的柔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锐利的警戒。袖中的珊瑚碎片还在微微发烫,前文明的细碎低语依旧在意识深处回荡,而她体内潜藏的伊莎玛拉本源,正随着近海恐鱼的躁动同步起伏。
“它们来了。”亚特兰蒂斯低声吐出三个字,脚步往前踏出半步,动作依旧克制,不敢快速冲刺,稳稳挡在安妮塔与斯卡蒂身前。持续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愈发强烈,视野边缘不断发黑,她全靠猎手的意志硬撑,沉重的大剑在暮色里折射出冷硬寒光,“这片滩涂,不会让恐鱼踏进一步。”
滩涂村民脸上刚刚浮现的慰藉瞬间消散,空洞的恐惧重新爬满每一张脸,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海面涌来的浅黑潮。短暂的歌声与礁石上沉默旁观的身影,终究只是深海灾厄降临前,转瞬即逝的一场幻梦。
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越来越近,SV6滩涂短暂安宁彻底破碎,小规模恐鱼围剿战就此拉开序幕。
这场清理残余恐鱼的鏖战持续整整两个小时,亚特兰蒂斯全程刻意控制肢体幅度,避免大幅度扭转、冲刺,依靠单柄大马士革重剑保守近身斩杀冲上岸的畸变怪物,可每一次挥砍格挡依旧会拉扯本就脆弱的旧伤口,出血量成倍增加。等到最后一头潜伏近海的恐鱼被彻底肃清,海面重归沉寂时,她紧绷三日的神经、透支到极限的血液循环终于彻底断裂,眼前骤然一黑,身体直直向前栽倒。
斯卡蒂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失重倾倒的身体,指尖触碰到少女后背大片温热黏腻的新鲜血迹,心头一沉。安妮塔立刻赶回自家小屋取来全套简易急救绷带与止血珊瑚凝胶,二人合力搀扶意识模糊、浑身脱力的亚特兰蒂斯,一路踩着沾血沙滩赶回海岸边的小屋。
小屋内光线昏暗,安妮塔将柔软的粗布床铺整理干净,斯卡蒂小心翼翼卸下亚特兰蒂斯肩头沉重的大马士革重剑,再层层褪去浸透血水的外衣与早已失效的破损绷带。侧腰、上臂数道SV5留下的狰狞撕裂伤口持续渗血,整片床铺很快沾染大片暗红血迹。二人合力用海水清创、敷上强效止血珊瑚凝胶,层层紧实包扎,可三天缓慢失血叠加本场战斗新增出血量,早已造成严重供血不足。
包扎工序刚刚完成,原本半睁着眼、勉强维持微弱清醒的亚特兰蒂斯彻底失去意识,安静陷入深度晕厥,毫无动静地躺倒在床上,呼吸轻浅微弱,脉搏缓慢而虚浮。
斯卡蒂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搭在亚特兰蒂斯微凉的手腕上,感受着微弱跳动的脉搏,望着少女毫无血色的脸颊低声叹气:“明明清楚自身伤势严重,连起身舒展肢体都做不到,依旧硬撑着全程警戒、参与清剿,如今失血过重晕厥,短时间内恐怕很难苏醒。”
安妮塔端来一盆清洁海水,轻轻擦拭少女手臂残留的溟痕污渍,语气满是心疼:“她性子太过执拗,总想着护住我们和滩涂的村民,全然不顾自身伤势。好在暂时止住出血,只要安心卧床静养,不再剧烈活动,等身体慢慢补回流失的血液,总会醒过来。接下来几日,就留她在屋内好好休养,海岸巡逻、清缴残余恐鱼的事,我们二人代为完成。”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盐风滩涂,海风卷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缓缓传入小屋,床上的亚特兰蒂斯安静沉睡着,呼吸轻浅微弱。袖袋里那一小块深海珊瑚碎片紧贴掌心,在无意识的梦境里,属于前文明的模糊葡语低语依旧在她意识深处静静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