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沿着舰船锈蚀的金属内壁缓缓流淌，细碎的水珠从高高的穹顶滴落，砸在布满海藻与溟痕结晶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连绵不断、如同海潮拍岸的闷响。
斯图提斐拉号，愚人号的主舱大厅，曾经是伊比利亚黄金时代最华丽的宴会厅。数十年沉入大海的岁月没有彻底摧毁这座空间，雕花的廊柱依旧挺立，破碎的彩绘玻璃碎片散落在四处，曾经悬挂华贵帷幔的挂钩空荡荡垂在高处，海风穿过断裂的舷窗，裹挟咸腥刺骨的海水气息，在偌大的厅堂之中来回盘旋。脚下的地板一半裸露着打磨光滑的石材，另一半被薄薄一层幽蓝色溟痕覆盖，那些物质如同活着一般缓慢蠕动，触碰之处，金属会被悄无声息地腐蚀出细密的麻点。
一路从下层通道冲杀至此，小队的行进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歌蕾蒂娅走在队伍最前方，长槊斜握在手中，槊尖滴落被斩杀海嗣的暗色体液。她目光冷静地扫过整个大厅，每一处立柱阴影，每一扇坍塌的侧门出口，都被她纳入观察范围。经历灯塔一战之后，她身上旧伤早已得到罗德岛医疗舱的处理，但长期与溟痕、大群意志对峙带来的精神疲惫，依旧沉沉压在她的肩头。劳伦缇娜，幽灵鲨跟在她身侧，她的状态依旧摇摆不定，时而眼神澄澈清醒，下一秒眼底便蒙上一层来自深海的迷蒙，耳边萦绕的低语时不时撕扯她的神智，她的手指会毫无征兆轻轻颤抖，只能死死攥紧武器，依靠肉体的本能维持作战姿态。
斯卡蒂与亚特兰蒂斯走在队伍中段，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那是多年战友磨合出来的默契。
自离开罗德岛奔赴这片海域，十几天休整已经将肉体层面的创伤基本抚平，可看不见的精神折磨，不会随着绷带拆除就此消失。斯卡蒂的步伐依旧稳健，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来自伊莎玛拉残响的折磨一刻未曾停歇。那些低语藏在风声、水流声、海嗣嘶吼声的缝隙里面，反反复复在她脑海深处回荡，那是属于海神的碎片，是无数被吞噬的生命混杂而成的喧嚣。她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有时候耳边嘈杂太过剧烈，她会短暂失神，脚步出现极细微的滞涩。
这种失神极其短暂，如果不是对她足够熟悉的人，根本无法察觉。
亚特兰蒂斯就在她身侧。
方才在下层长廊，她第一次主动撬动体内伊莎玛拉的权能，用上位者的本能震慑蜂拥而来的海嗣。那股力量来得汹涌磅礴，代价同样沉重。并非体表流血的外伤，而是自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透支，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精神内核被强行抽取出去。此刻那份痛感正持续啃噬她的躯体，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全身、沉坠般的酸痛，骨骼深处一阵阵发麻，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带着钝重的疲惫。
她双剑握在两手之中，那两套经过可露希尔重新锻造的武器安静垂落。她没有再释放权能，战斗结束之后便主动将那一部分深海力量向内收回，刻意压制，不让它继续向外扩散。
她的反应依旧慢半拍。
歌蕾蒂娅出声提醒前方地形危险的时候，她晚了一瞬才做出闪避动作；耳边传来远处海嗣爬行的窸窣声响，她要比斯卡蒂迟片刻，才转动目光望向声源方向。可迟钝的外壳之下，是高度紧绷的精神。紫纹夜游水母的感知全域始终张开，无数细碎信号如同潮水一样涌进她的意识，海嗣的躁动、舰船金属的锈蚀震动、海水流动，还有那潜藏在环境之中，不属于任何实体生命的意识。
有好几次，她会无意识模仿斯卡蒂微小的肢体动作。斯卡蒂抬手抹去额角冷汗，下一秒，亚特兰蒂斯的手也近乎同步抬起来，掠过自己的鬓边；斯卡蒂微微侧头，分辨大厅深处传来的异响，亚特兰蒂斯脖颈也以一模一样的角度偏转。
这不仅仅是长久相伴形成的行为习惯。两份伊莎玛拉的残片，分别寄宿在两个人的身上，隔着血肉与灵魂遥遥共振，在无人察觉的层面悄悄牵引她们的神态与肢体。
斯卡蒂察觉到这份同步，她侧过头瞥向身旁的亚特兰蒂斯，低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可以听见。
“你还好吗。”
亚特兰蒂斯花了半秒消化这句问话，眼眸轻轻眨了眨。幽蓝的微光在她眼底一闪而过，那是权能透支留下的痕迹。
“……有点沉。”她如实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力量收回来了，但是骨头里面，还留着疼。”
“不要轻易动用那股力量。”斯卡蒂说道，她自己也在和体内的残响对抗，话语里带着切身的告诫，“每一次借用，祂的声音就会离你更近一步。”
亚特兰蒂斯轻轻点头。这一次，她点头的节奏，又和斯卡蒂细微的颔首重合在一起。
歌蕾蒂娅已经走完大厅前半段，她停下脚步，长槊横在身前，目光望向大厅尽头高高升起的阶梯。阶梯上方，原本应该是宴会厅主座高台，如今已经被溟痕层层缠绕，那些幽蓝半透明的物质顺着台阶向上攀援，如同生长出来的藤蔓。整片大厅安静得诡异，厮杀的声响消失了，海嗣的嘶吼也退向远处，只剩下水滴坠落与海水流动。
“这里太安静。”歌蕾蒂娅的声音在空旷厅堂回荡，“阿玛雅没有选择在这里和我们正面交战。她在准备别的手段。保持戒备，不要被环境迷惑。”
幽灵鲨缓缓抬起头，她皱起眉头，手掌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我……听见很多声音。不是海嗣。是人的声音。很多很多年前，留在这艘船上人的记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主舱大厅的光线骤然改变。
原本昏暗、被海水浸泡的破败厅堂，一瞬间褪去锈蚀与海藻。破碎的彩绘玻璃重新染上鲜艳斑斓的色彩，断裂的帷幔完整垂落，大理石地砖光洁明亮，没有一丝海水污渍。灯火从四周墙壁的壁灯之中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金色光芒铺满偌大空间。空气中不再只有咸腥海水的臭味，取而代之的是早已消散百年的香薰、美酒与织物的淡淡气息。
幻象，毫无征兆地铺开。
艾丽妮握紧手中佩剑，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瞳孔收缩，警惕扫视四周。流明的法杖微光浮动，源石技艺随时准备启动。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脚下依旧是那片被溟痕侵蚀的真实地板，可视野之中，两层景象重重叠叠，真实与虚幻交织在一起。
阿玛雅的声音，并不来自某个具体方位，而是回荡在整个大厅，如同从空气缝隙里面渗出来的低语。
“深海猎人。你们一路追到这里，追逐着海嗣，追逐着我。你们以为来到愚人号，就可以终结一切吗？”
看不见她的实体，只有声音四处流转。
“战斗，杀戮，狩猎海嗣。你们看见的，仅仅只是结果。那你们有没有想过，造成这一切的开端，究竟是什么。”
溟痕从地砖缝隙大量涌出，在半空凝结成一片片半透明、如同投影一般的记忆碎片。无数碎片化的画面漂浮在大厅半空，缓缓旋转，最终所有碎片汇聚，凝聚出一道男人的身影。
布雷奥甘。
那位阿戈尔的天才工程师，愚人号的设计者，伊比利亚之眼的缔造者。
幻象之中的他穿着阿戈尔学者的长袍，眉眼间满是疲惫与痛苦，他站在这座宴会厅之中，周围环绕着早已死去的伊比利亚贵族、官员与水手。那是属于过去的记忆镜像，是被溟痕打捞、被阿玛雅释放出来的，尘封于舰船残骸里面的痛苦过往。镜像里的人看不见现实中的小队，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时代之中，争吵、辩论、绝望的呐喊层层叠叠响彻大厅。
“我设计这艘船，是为了对抗来自海洋的灾难。不是为了让它变成向外征伐的武器！”幻象中的布雷奥甘声音悲愤，面对周围伊比利亚权贵的辩驳，他双拳紧握，“你们篡改我的图纸，强行加装火炮，把科研舰船改造为战舰！大静谧已经到来，海洋的灾祸就在门外，人类与阿戈尔应当共同抵御，而不是把力量挥霍在内斗之中！”
周围的镜像人影发出哄笑、驳斥、谩骂，嘈杂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向外扩散。
这就是阿玛雅准备的攻击。不是利爪与畸变躯体的物理厮杀，而是记忆，悔恨，历史的重负。她并不直接制造精神伤害，而是将沉甸甸的悲剧摊开在所有人眼前，用过往的悲剧搅动每一个人内心深处本就存在的伤口。
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的，便是斯卡蒂。
布雷奥甘的记忆仅仅只是引子，随着幻象铺展，潜藏在她灵魂深处，属于伊莎玛拉的折磨瞬间被放大数倍。无数混杂的哀嚎冲进她的脑海，死去阿戈尔同胞的悲鸣，海嗣族群演化的嘶吼，猎人小队昔日战友倒下时最后的呼喊全部交织在一起。她猛地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握着大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视线开始出现短暂的重影。那些声音在撕扯她的理智，诱惑她去接纳那一份海神的残响。
“斯卡蒂！”歌蕾蒂娅厉声开口，想要上前。
“我没事。”斯卡蒂咬着牙，硬生生站稳，可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幻象之中的画面不断切换，布雷奥甘奔走、争辩、徒劳地尝试修正一切，最终迎来的只有绝望与死亡。他预见灾难，拼命寻求出路，可时代的洪流将他所有努力碾得粉碎，最后被困在自己亲手建造的这艘巨船之上，看着一切走向毁灭。
这份无力感顺着溟痕编织的记忆洪流向外蔓延。
幽灵鲨抱住自己的头颅，痛苦地低低喘息，过往被深海教会实验折磨的记忆被一并勾起，清醒与疯狂在她身上来回拉扯。艾丽妮脸色发白，看着镜像之中伊比利亚曾经犯下的偏执与错误，审判庭的信念和眼前残酷的历史相互冲突，内心剧烈动荡。流明闭起双眼，催动源石技艺，尝试抵御四处漫溢的精神扰动。
唯独亚特兰蒂斯，没有被记忆幻象的精神攻势击穿。
她天生不吃这类精神层面的直接伤害，布雷奥甘的记忆画面在她眼中清晰上演，那些嘈杂的呐喊可以被她听见，却无法直接撕裂她的意识。但这不代表她毫无感受。
紫纹水母的感知接收到大量来自记忆镜像之中的情绪，绝望、悔恨、不甘。同时，她体内的伊莎玛拉残片，正在被这片环境刺激而躁动起来。方才力量透支带来的酸痛再度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她的压制，顺着阿玛雅铺开的记忆洪流向外奔涌。
她站在原地，双剑垂落，肩头微微绷紧。她看着幻象里奔波却一无所获的布雷奥甘，看着周围那些被时代裹挟，走向毁灭的人们。心底那一份独属于她的怜悯又翻涌上来——她怜悯那些被大静谧吞噬的阿戈尔，怜悯被迫不断演化的海嗣，也怜悯眼前这个耗尽才智却无力回天的工程师。
阿玛雅的算计就在此刻悄然运转。
她没有直接攻击亚特兰蒂斯的精神，她清楚对方免疫精神损伤。于是她借由布雷奥甘的记忆镜像搅动全局，一方面折磨斯卡蒂与其余猎人，另一方面，不断刺激亚特兰蒂斯体内沉睡的伊莎玛拉碎片。她用溟痕的力量压制住周遭海嗣本能之中对上位者的恐惧，消除那份与生俱来的敬畏，以此逼迫亚特兰蒂斯做出选择。
要么，放任体内权能爆发，伊莎玛拉化，被古老海神意志吞噬，成为阿玛雅希望看见的模样；要么，持续强行压制力量，承受灵魂不断透支的剧痛。
只要亚特兰蒂斯失控，或是斯卡蒂被精神折磨压垮，对于阿玛雅而言，战局就会彻底倾斜。
半空之中，阿玛雅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淡淡的玩味，透过层层记忆回响传来。
“看看吧，这就是过往。所有悲剧并非凭空降临。人类的傲慢，阿戈尔的分裂，无数错误叠加在一起，才催生了大静谧，催生了海嗣。猎人，你们挥剑斩杀海嗣，可真正的根源，又在哪里？”
幻象继续流转。布雷奥甘四处奔走求救，寻求一切可行的方案，可回应他的只有猜忌、排挤、漠视。他看着自己设计的舰船偏离初衷，看着灾难一点点吞噬海岸线，看着曾经的希望一步步沦为埋葬无数生命的愚人号。镜像之中，他脸上希望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力。
斯卡蒂的状态越来越糟糕。她咬紧牙关抵抗脑海里面汹涌的低语，可太阳穴突突跳动，视野边缘不断闪过破碎的幻觉，好几次，她眼前看见的不再是布雷奥甘的幻影，而是早已逝去的猎人同伴的脸庞。她脚下踉跄了一步，如果不是及时把大剑往地面一撑，几乎要跪倒在地。
“斯卡蒂！”亚特兰蒂斯终于反应过来，慢了半拍，快步向她靠近。
身体内部的疼痛还在灼烧她，可看见战友陷入危机，那份钝痛被暂时压到次要位置。她伸出手想要扶住斯卡蒂的胳膊。就在这个动作做出的瞬间，两份伊莎玛拉残片的共振骤然变强。
大厅之中，所有人都能看见，亚特兰蒂斯周身，一层极淡的幽蓝微光隐隐浮现。那是被环境刺激，险些挣脱束缚的权能。只要她再多释放一丝，大群的力量就会响应祂的意志。
但她硬生生收住了。
明明肉体与灵魂都在发出渴求，想要放任力量倾泻而出，以此抵挡来自环境的压力，可她死死攥紧手掌，将那股躁动的力量重新向内禁锢回去。幽蓝微光一闪之后，迅速黯淡下去。代价是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的眉峰紧紧蹙起，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苍白。
她没有落入阿玛雅的圈套。
她看得懂这一场暗藏的博弈。阿玛雅想要逼她暴走，逼迫伊莎玛拉的苏醒。一旦她彻底放开权能，即便能够一瞬间扫荡这片空间，她自身也会被海神的意志侵占，小队会直接失去一名战力，斯卡蒂也会受到残片共振的重创。
所以哪怕躯体承受透支的折磨，她选择压制，而不是宣泄。
歌蕾蒂娅一眼看穿阿玛雅全部的谋划，长槊重重往地面一顿，槊尖撞击在溟痕结晶之上，迸发出刺眼的火花。响亮的金属撞击声撕裂幻境之中嘈杂的人声。
“停止你的蛊惑，阿玛雅。历史的悲剧值得被看见，但不是用来当做操控他人心智的武器！布雷奥甘的遗憾，不该由我们来走向毁灭。”
镜像之中，布雷奥甘的身影缓缓回过头，那双属于幻象的眼睛，明明没有实体，却仿佛穿透重重时光，直直望向现实之中站在大厅里的众人。记忆碎片开始剧烈震颤，幻境的边界出现裂痕。
阿玛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她原本以为，在如此强烈的环境刺激之下，亚特兰蒂斯很难继续守住边界。她设想过，要么斯卡蒂被内心折磨击溃，要么那名继承伊莎玛拉权能的少女，终究会被本能裹挟。可亚特兰蒂斯硬生生把翻涌的力量压回体内，宁愿承受灵魂透支的痛苦，也不踏入陷阱。
“有意思。”阿玛雅的声音在大厅回荡，“你明明握有古老海神的权柄，明明可以借由祂的力量挣脱一切痛苦，你却主动选择压抑自己。”
“你同情海嗣，你看得见布雷奥甘的悲剧，你感知得到所有生命的苦难。可你不愿意接纳大群。你在对抗属于你自己的本源。”
漂浮在空中的记忆镜像开始扭曲、破碎，一块块光屑四处飘散。但幻境没有就此消散，更多溟痕自四面八方涌来，新的海嗣嘶吼声从大厅后方一条条通道之中传来。阿玛雅没有继续纠缠纯粹的精神博弈，既然精神引诱没能达成目的，她便唤来了实体的敌人。
“既然你们拒绝沉沦于回忆，那就直面现实吧。”
数十只形态畸变的海嗣，顺着破碎的侧门涌入主舱大厅。它们本应发自本能畏惧亚特兰蒂斯身上流淌的上位者气息，但溟痕的力量强行压制住这份与生俱来的恐惧，驱使它们悍不畏死朝着小队扑杀过来。
斯卡蒂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里轰鸣不休的低语。精神折磨依旧没有消失，还在持续啃噬她的意识，但她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大剑，剑身微微震颤。
亚特兰蒂斯站在她身侧，双剑已然出鞘。躯体的透支疼痛依旧存在，眼底残留着方才权能躁动过后的幽色，反应依旧慢上一丝，可她的意志无比清醒。她没有动用那足以撕裂整艘舰船的剑气，仅仅将力量控制在武器之上，做好迎战冲来的海嗣的准备。
幽灵鲨甩了甩脑袋，短暂挣脱记忆幻境带来的眩晕，武器寒光凛冽；歌蕾蒂娅手持长槊，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艾丽妮与流明迅速分列两翼，结成作战阵型。
曾经繁华辉煌，如今埋葬无数秘密的愚人号主舱大厅之内，记忆幻象的残片还在半空飘零，布雷奥甘那跨越岁月的绝望与遗憾尚未完全散去，新一轮厮杀，已然无可避免地轰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