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痕如同流动的暗蓝色潮水,顺着主舱大厅开裂的地砖缝隙不断向外漫溢。被强行压制住本能恐惧的海嗣,嘶吼着冲破阴影笼罩的侧廊入口,畸变的躯体撞碎沿途残存的雕花石柱,碎石与锈蚀金属碎片噼里啪啦砸落在地。
方才布雷奥甘的记忆幻境并未彻底消散。那些半透明的记忆碎片如同浮尘一般悬浮在空气之中,旧时代宴会厅的幻影和残酷现实层层交叠。一边是灯火璀璨、衣香鬓影的阿戈尔贵族宴会,另一边是腐烂锈蚀的沉船、淌过地面的冰冷海水,还有扑面而来的海嗣腥臭气息。两种景象交织在一起,不断搅乱所有人的感官。
阿玛雅并不现身。她藏在愚人号更深的核心区域,借由遍布整艘舰船的溟痕网络俯瞰整场战斗。溟痕既是她的眼睛,也是她的枷锁,她用这份力量强行抹除海嗣血脉里对亚特兰蒂斯的上位敬畏,逼迫这些本应退缩的畸变生物悍不畏死,向着深海猎人小队猛扑。
歌蕾蒂娅第一时间完成阵型调度。长槊横举,槊锋上凝结起一层凛冽的源石技艺寒光,她沉声下达指令,声音压过海嗣刺耳的嘶鸣,穿透混乱的大厅。
“保持阵列!不要分散!斯卡蒂,稳住你的神智,不要被残响拉扯。亚特兰蒂斯,守住你的力量边界,不要贸然释放权能!艾丽妮,右翼!流明,注意群体防护,优先压制溟痕扩散!劳伦缇娜,跟我突击左翼!”
简短的命令落下,小队瞬间展开作战姿态。
斯卡蒂的状态依旧悬在危险的边缘。布雷奥甘的记忆幻象只是引子,真正折磨她的,是寄宿在灵魂深处那一缕伊莎玛拉残响。幻象消散之后,那些来自深海的低语并没有离去,反而如同潮水反复冲刷她的精神。无数破碎的意念在脑海里面盘旋,逝去猎人战友的呼喊、大群的喧嚣、海神古老而混沌的意念,不断撞击她的意识壁垒。她的视线时不时会出现短暂的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冷汗浸透鬓角的发丝,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可她握着大剑的手掌没有半分松懈,脚下步伐扎实,死死咬着牙,把精神层面的剧痛强行压下去。
她很清楚,此刻队伍不能缺少她。一旦她倒下,整个阵线就会撕开一道致命缺口。
数只体型庞大的畸变海嗣已经冲到近前,躯体布满黏滑的增生肉瘤,数条蠕动的触须在空中疯狂挥舞。斯卡蒂沉腰发力,大剑划出一道沉重的弧光,金属利刃切开海嗣的躯体,暗色腥臭的体液喷涌飞溅。每一次挥剑,都要同时对抗肉体的负荷与脑海之中汹涌的精神噪音,每一次格挡,残响就会更加猛烈地撕扯她的理智。有一瞬,她的动作出现半拍迟滞,一只海嗣锋利的甲壳爪牙朝着她的侧腰猛扫过来。
“小心。”
亚特兰蒂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依旧带着那一份反应慢半拍的特质,看见斯卡蒂遇险,信号传入意识,再到身体做出反应,中间隔着一丝细微的延迟。但这份延迟,被她长久以来和斯卡蒂并肩作战形成的默契,还有两份伊莎玛拉残片之间无形的共振弥补。双剑交错,两道冷冽的刃光横斩而出,精准劈砍在海嗣的甲壳关节处,硬生生将那只怪物的攻击挡开。金属相撞迸出大片火星,海嗣被巨大的冲击力逼得向后踉跄数步。
力量透支带来的酸痛还盘踞在亚特兰蒂斯的四肢百骸。先前强行向内收回伊莎玛拉权能的代价还在持续生效,骨骼深处一阵阵发麻,每一次大幅度挥剑,内脏都会传来淡淡的钝重拉扯感。紫纹夜游水母的感知始终完全张开,无数信息洪流不停涌入她的脑海:海嗣肌肉的收缩、溟痕物质流动轨迹、舰船金属构架受力形变,还有那些潜藏在溟痕之中,属于阿玛雅的意念波动。
她没有释放那足以重创整艘愚人号的恐怖剑气。她牢牢记得阿玛雅的圈套,一旦大规模释放海神权柄,要么自己被伊莎玛拉的意志吞噬,要么共振会直接彻底击溃本就饱受折磨的斯卡蒂。那是敌人最希望看见的结局。所以她只把力量收敛在双剑刀刃之上,依靠锻造精良的武器,配合深海猎人的战斗本能进行搏杀。
战斗间隙,会出现十分微妙的瞬间。
斯卡蒂侧身闪避触须抽打,肩膀微微下沉;几乎同一刹那,亚特兰蒂斯的肩膀也下意识做出相同的姿态。斯卡蒂偏头扫视侧翼敌情,亚特兰蒂斯脖颈也同步偏转。这不单单是朝夕相处养成的行为模仿,更是两份同源残片跨越血肉的共振。在混乱厮杀之中,这种同步时不时闪现,有时是手腕微小的转动角度,有时是绷紧下颌的神态。
歌蕾蒂娅在左翼大开大合,长槊穿刺、横扫,槊尖撕裂一头又一头冲上来的海嗣。她的目光一边锁定扑来的敌人,一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留意着后方斯卡蒂与亚特兰蒂斯两个人的状态。她对亚特兰蒂斯那份源自伊莎玛拉的力量始终心存戒备,可经过灯塔、长廊、主舱幻境这一路,她也亲眼看见这个少女一直在拼命对抗体内的本源,主动压制权能,没有向大群屈服。那份戒备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再是毫无保留的敌视,变成一种审慎的、长辈式的关注。
幽灵鲨紧跟在歌蕾蒂娅身侧作战。此刻的她处于相对清醒的片刻,可精神的摇摆从未停止。斩杀海嗣的间隙,她会骤然恍惚一瞬,眼底蒙上深海带来的迷蒙,耳边低语缠绕不休,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多年猎人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支撑着她,每当畸变怪物扑来,她的武器依旧能够精准完成击杀。
艾丽妮手持佩剑守在右翼,伊比利亚审判官的剑术凌厉利落,剑光翻飞,斩断海嗣伸过来的触须。她见过伊比利亚无数黑暗,刚刚布雷奥甘的记忆幻象,让她内心受到巨大冲击。过去审判庭的偏执、人类的傲慢,酿成了大静谧之下无数悲剧,这些沉甸甸的事实压在她心头。可她没有被这份沉重击溃,手中长剑依旧坚定,她很清楚,沉溺悔恨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
流明站在阵型靠后的位置,法杖顶端流转柔和的源石技艺光芒。淡金色的光晕一层一层铺开,屏障挡下飞溅过来的溟痕碎屑,同时源源不断输出微弱的治疗力量,缓解众人战斗之中积累下来的伤痛。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四处蔓延的溟痕,眉头紧锁,不断调动源石技艺去灼烧那些蠕动的幽蓝色物质。可溟痕无穷无尽,这里是愚人号的本体,是阿玛雅的主场,被灼烧消融一部分,立刻又会有新的从地板缝隙当中滋生出来。
“溟痕清除速度跟不上再生速度!”流明高声呼喊,盖过战场嘈杂,“这片船体本身就在供给溟痕,单纯压制治标不治本!”
歌蕾蒂娅槊锋狠狠捅穿一头海嗣的头颅,猛地将怪物躯体甩开,暗色体液顺着长槊往下滴落。
“我们必须向舰船核心继续突进,只有逼近阿玛雅所在之处,才能斩断这套循环!但现在这批海嗣挡死了通往上层核心阶梯的通路!”
源源不断的海嗣还在从各个通道入口涌进来。被溟痕强行压制本能之后,它们完全不计伤亡,前一批倒下,后一批立刻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冲锋。大厅地面很快铺满海嗣残缺的躯体,暗色体液混合海水四处流淌,和幽蓝溟痕交织在一起。
亚特兰蒂斯双剑轮番劈斩,解决掉迎面扑来的两头畸变个体。一阵眩晕忽然袭来,权能透支带来的钝痛骤然加重,她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就在这短暂失衡的瞬间,两头海嗣抓住空隙,一左一右朝着她夹击过来,锋利的甲壳口器直扑躯体。
斯卡蒂几乎是本能地横移上前,大剑横挡,哐的一声巨响,硬生生扛下其中一头海嗣的猛扑。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本就被精神折磨消耗的身体一阵摇晃,脑海里深海的低语瞬间暴涨,眼前景象骤然泛起一层黑雾。
“斯卡蒂!”亚特兰蒂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心中一紧,双剑旋身挥出,斩杀另一头偷袭自己的海嗣,随即伸手扶住几乎要脱力的斯卡蒂胳膊。
两只手相触的刹那,同源残片的共振陡然加剧。
一瞬间,一部分混杂的意念在两人之间短暂流转。亚特兰蒂斯感知到斯卡蒂脑海里面汹涌翻腾的痛苦,无数死者的哀嚎,海神混沌的呢喃;斯卡蒂也隐约触碰到亚特兰蒂斯灵魂深处的挣扎:对海嗣同族的怜悯,压制权能带来的煎熬,不愿沦为伊莎玛拉容器的执念。
这一瞬的精神互通极其短暂,转瞬即逝,却让两个人都心神震荡。
“别管我。”斯卡蒂咬着牙,用力甩开眩晕感,强行挣开那股精神洪流,低声对亚特兰蒂斯说道,“管好你自己,不要因为我,松开力量的枷锁。”
她最恐惧的局面,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亚特兰蒂斯被逼到绝境,彻底释放伊莎玛拉的力量。那将会是双重灾难。
半空之中,阿玛雅的笑声幽幽回荡,穿梭在梁柱之间。溟痕在空中扭动,化作无数半透明的丝缕,飘荡在战场上空。
“多么动人的羁绊。两份伊莎玛拉的残片,彼此牵引,彼此守护。可你们又能撑多久呢?斯卡蒂,你的精神壁垒已经千疮百孔;亚特兰蒂斯,你每一次压制本源,你的灵魂都在被缓慢磨损。”
“我不需要击溃你们的肉体。我只需要等待。等待其中一个人再也撑不住。”
“要么斯卡蒂被残响吞噬,沦为被深海支配的猎人;要么亚特兰蒂斯不堪折磨,接纳伊莎玛拉全部权能,成为新的海神。无论哪一种结局,对我而言,都是胜利。”
阿玛雅并不亲自下场厮杀,她就像一个冷眼旁观的棋手,利用舰船环境、溟痕、被剥夺本能的海嗣,不断消耗小队的精神与体力。她不去制造直接的精神暴击,而是持续施加压力,一点点磨垮所有人的防线。
几缕溟痕细丝悄无声息缠向亚特兰蒂斯的手腕。亚特兰蒂斯不吃直接精神攻击,但是溟痕的物理侵蚀依旧可以伤害她的肉身。细丝接触皮肤的瞬间,一阵冰凉刺痛传来,皮肤上迅速泛起淡淡的青蓝色纹路。亚特兰蒂斯手腕一抖,剑锋划过,将溟痕丝缕切断。可断裂的部分落地之后,转瞬又重新蠕动生长。
歌蕾蒂娅注意到这边的险情,长槊向前一掷,槊杆带着破空之声飞射而来,击碎扑向二人的一群海嗣。
“向阶梯方向收缩!不要被敌人分割包围!劳伦缇娜,掩护侧翼!艾丽妮,截断海嗣的增援通道!流明,重点照看斯卡蒂与亚特兰蒂斯!”
众人边战边缓缓向着大厅尽头通往舰船核心的高台阶梯撤退。
战斗过程之中,幽灵鲨的神智再一次出现偏移。又一波来自深海的低语钻进她的意识,她眼神骤然变得空洞,手上攻击动作变得狂暴无序,不再区分敌人与周遭环境,险些一剑劈向身侧的艾丽妮。
“劳伦缇娜!清醒一点!”歌蕾蒂娅快步冲回,伸手扣住幽灵鲨的肩膀,力量沉稳地将她拽回阵线之内。
幽灵鲨浑身微微颤抖,好几秒之后,才艰难地从混沌之中挣脱出来,眼底重新取回几分清明。她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痛苦。
“……抱歉。那些声音,总是钻进来。”
艾丽妮趁机挥剑斩断冲过来的数条海嗣触须,额角布满汗珠。
“源源不断,杀不完。只要溟痕还在这艘船上流转,就会不断有怪物被驱动过来。”
流明的源石技艺一直在持续输出,金色光晕笼罩住小队所有人,愈合体表伤口,缓解精神层面的灼烧感。可他的源石技艺终究有上限,对于斯卡蒂、亚特兰蒂斯这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损伤,只能做到微弱的安抚,无法彻底根除痛苦。
斯卡蒂大口呼吸,拼命把脑海里喧嚣的残响压下去。她的精神世界就像一处正在漏水的堤坝,每多战斗一秒,堤坝的裂痕就扩大一分。好几次,伊莎玛拉的意念在引诱她:放下抵抗,接纳这份力量,痛苦就会消失。但每一次,她都咬牙拒绝。她见过猎人一个个消亡,见过大静谧带来的无边苦难,她绝不允许自己沦为深海的一部分。
亚特兰蒂斯站在斯卡蒂身侧,双剑不停格挡劈杀。透支的痛感持续啃噬她的躯体,体内那股属于伊莎玛拉的力量躁动不安,时时刻刻想要冲破禁锢。她心底那份对海嗣的怜悯在不断翻涌——眼前这些疯狂扑杀过来的怪物,很多原本只是普通海洋生灵,被大群改造,又被阿玛雅用溟痕强行剥夺本能,沦为被操控的兵器。她看得见它们的悲剧,可她又必须挥剑斩杀它们。这种矛盾,同样在折磨她的内心。
她依旧反应慢半拍。敌人突袭到来,她总要比旁人慢一瞬完成判断;队友喊话,她要隔片刻才完整接收信息。可迟钝的表层之下,意志无比稳固。她清楚阿玛雅的算计,绝不踏入对方布下的陷阱。绝不轻易释放权能,哪怕肉体与灵魂持续承受磨损。
又一波海嗣浪潮从几条通道涌入大厅,数量比之前更加庞大。畸形的嘶吼填满整个沉船主舱。海水从穹顶破洞哗哗往下倾注,浇在众人身上,冰冷刺骨。残存的记忆幻象还在半空飘荡,布雷奥甘绝望的幻影偶尔一闪而过,提醒所有人这场灾难的起源。
歌蕾蒂娅长槊重新回到手中,槊身已经沾染厚厚一层暗色污秽。她扫视眼前密密麻麻的敌群,目光冷静锐利,快速权衡局势。继续在这里无休止消耗下去,不用阿玛雅出手,小队就会被活活拖垮。斯卡蒂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红线,亚特兰蒂斯灵魂持续透支,幽灵鲨神智反复摇摆。
“不能继续在这里缠斗。”歌蕾蒂娅高声说道,“强行突破,冲上阶梯!目标舰船核心舱室!流明,用你的源石技艺制造一次爆发屏障,撕开前方敌群的封锁!”
流明立刻点头,法杖高高举起,源石技艺全力催动。耀眼的金色光芒骤然爆发开来,半球形的光罩向外猛烈扩张。灼热的光芒灼烧溟痕,冲在最前方的大批海嗣被光芒冲击,躯体纷纷溃烂崩解,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敌群之中炸出一条短暂的通路,直通向上的大理石阶梯。
“就是现在!突击!”
歌蕾蒂娅一马当先冲向前方,长槊开路。幽灵鲨紧随其后。艾丽妮持剑掩护两翼。
斯卡蒂握紧大剑,强压下脑海翻涌不息的深海残响,迈开脚步跟上冲锋的队列。亚特兰蒂斯跟在她身侧,双剑寒光凛冽,躯体的疼痛依旧存在,紫纹水母感知全面铺开,一边警戒四周偷袭,一边默默留意身旁斯卡蒂的精神状态。行进途中,两人的步伐节奏,又一次悄然重合。
阿玛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在大厅之中回响。
“你们想要冲到我的所在?可以。那就往前走吧。愚人号更深的地方,埋藏着更多真相,也埋藏着更深的绝望。看看你们,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被光屏障逼退的海嗣没有放弃,绕过爆发的源石光芒,再一次重整队伍,嘶吼着紧随小队身后追来。幽蓝色溟痕如同潮水一般,顺着阶梯向上蔓延,在台阶表面不断蠕动生长。
破碎的记忆光点在众人头顶缓缓漂浮,布雷奥甘的悲剧,伊比利亚的错误,阿戈尔的分裂,大静谧带来的无尽苦难,如同沉重枷锁,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深海猎人小队踩着满地海嗣残躯,穿过被光芒灼烧过后还在冒烟的地面,踏上通往愚人号核心的阶梯。身后是尚未结束的厮杀,身前是未知而黑暗的上层船舱,阿玛雅真正的主场,就在阶梯的尽头静静等待着他们。
海水顺着台阶缝隙汩汩流淌,溟痕幽冷的微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