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和昨天一样晴朗。
我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以前的我，会在这个时候想一件事——今天又开始了，又要重复一遍，又要经历一次，又要等待那个无法避免的结局。
可是今天，我的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却不是死亡。
而是昨天放学时，月见诗织站在夕阳里的样子。
“时间还很多。”
她这样说。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可是我却记了很久。
我洗漱完，换好校服。出门的时候，路边的早餐店老板正在收拾门口的招牌。
“今天也来晚了啊。”
老板笑着说道。
我停了一下。
“嗯？”
“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
“年轻人就是这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温柔。
温柔到即使什么都不会留下，人们依旧会认真对待每一天。
来到学校，文化祭的准备比昨天更加热闹。
教学楼前摆满了各种材料，学生会的人拿着名单来回奔跑。
广播里播放着校园祭的通知，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普通的青春感。
“雾岛！”
刚走进教室，昨天的同学就朝我招手。
“干嘛？”
“你今天居然主动提前来了。”
我看了看时间。
“很奇怪吗？”
“奇怪。”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非常奇怪。以前你不是踩着铃声进来的吗？”
“有吗？”
“有。”
他认真说道。
“而且每次都是差三秒。”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秒也算迟到？”
“不算。”
他说。
“但是很像你会做的事情。”
我没有反驳，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
我忽然发现，一些原本觉得无聊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第一节课结束后，班主任宣布了一件事情。
“关于文化祭的准备，我们班需要两个人负责教室布置。”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下头，像是在避免和老师产生视线接触。
“那么。”
班主任看了一圈。
“月见诗织，雾岛悠真。”
我的笔停在了纸上。
“诶？”
月见诗织也愣了一下，她指了指自己。
“我？”
“对。”
老师点头。
“你们两个比较细心，负责一下教室装饰。”
下课后，月见诗织抱着材料表走到我旁边。
“雾岛君。”
“嗯？”
“我们是不是第一次一起做这种事情？”
我看着她。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感从鼻尖开始蔓延。
“应该是。”
我回答。
“应该？”
她歪了歪头。
“为什么不是一定？”
我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记性不好。”
月见诗织看着我，忽然笑了。
“雾岛君。”
“嗯？”
“你说谎的时候，真的很明显。”
我愣住。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没什么。”
她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
“不过，我觉得你不用总是假装没事。”
我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说？”
她想了一会。
“因为……感觉你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教室里，学生们正在讨论文化祭的事情。
有人因为颜色搭配吵起来，有人在偷吃零食，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所有人都很普通。
只有我，好像被她轻易看穿。
“月见。”
“嗯？”
“如果一个人一直装作没事，你觉得会怎么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一张彩纸，轻轻折了一下。
“可能会累吧。”
她继续说道。
“可是，如果有人发现他很累，然后告诉他——你不用一直坚持。”
她抬起头。
“那个人应该会稍微轻松一点。”
我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很多次以前，那些她还没有靠近我的日子。
如果那个时候，我也能听到这样的话，是不是会不一样？
“雾岛君。”
“嗯？”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是没有人靠近我，而是每一次靠近，最后都会失去。
所以后来，我学会了站在人群外，看着别人拥有不会消失的东西。
可是现在，我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危险的想法——也许，就算最后会失去，也可以试着拥有。
“可能……”我开口，“只是习惯了。”
月见诗织看着我，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拿起彩纸，递给我。
“那今天开始，换一个习惯怎么样？”
“什么？”
“不要总是一个人。”
阳光落在她手里的彩纸上。我接了过去。
“好。”
这是我不知道第多少次循环。可是，这是第一次，我答应了一个人。
“雾岛君。”
“嗯？”
“你手里的彩纸拿反了。”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拿着装饰材料发呆。
“你刚刚是不是又走神了？”月见诗织笑着问。
“没有。”
“真的吗？”她看着我，“你刚才的表情，和站在天台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彩纸翻过来。
“只是想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没什么。”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我发现，月见诗织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她总是会问问题，但是从来不会逼别人回答。
她像是在门口敲门，如果里面的人不回应，她就会安静地离开，不会强行打开。
“雾岛君。”她突然说道，“我们来分工吧。”
“分工？”
“嗯。”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我负责墙面装饰，你负责桌椅安排。”
“为什么我是桌椅？”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适合做这种事情。”
“这是什么理由？”
她认真想了一会。
“感觉。”
“又是直觉？”
“嗯。”
她点头。
“我的直觉。”
我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因为很多事情，”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
“我只能相信感觉。”
我看向她。
“为什么？”
月见诗织沉默了一会，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因为有些东西，就算努力记住，也会慢慢消失。”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我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她身上。
“所以，”
她继续说道。
“比起一定要记住，我更想相信当时的感觉。”
我没有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教室里的人渐渐减少。
留下来准备文化祭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搬桌子，有人画宣传板，有人为了一个小小的设计争论十几分钟。
月见诗织站在黑板前，认真画着装饰图案。
她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你画画很好。”
我说道。
她停下笔。
“真的吗？”
“嗯。”
“可是我觉得很普通。”
“为什么？”
她看着黑板上的图案。
“因为总觉得，下一次画的时候，可能不会记得为什么这样画。”
我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下一次？”
她愣了一下。
“啊，我的意思是以后。”
她笑着解释。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我没有追问。可是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划过脑海。
像是一段模糊的记忆——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她，也曾经听过这样的话。
可是，那又怎么样？现在的她不记得。
而我，只能假装第一次听见。
“雾岛君。”
“嗯？”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我愣住。
“有吗？”
“有。”
她放下画笔。
“从刚才开始，你看我的时候，感觉很难过。”
我沉默。
她的洞察力总是太准确。
“抱歉。”
我说道。
“为什么道歉？”
“没什么。”
月见诗织看着我，然后突然笑了。
“雾岛君。”
“嗯？”
“你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这么说。”
“可是……”她歪了歪头，“我不讨厌。”
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
教室里的灯被打开，明亮的白光取代了黄昏。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今天结束以后，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剩下的时间。
以前的我，总是在等待最后一天。
可是现在，我开始想，如果时间真的有限，那这几天，我想留下些什么。
晚上回家的路上，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备忘录提醒。
【四月十六日】
【不要和任何人产生太深联系。】
我停下脚步。这是以前的自己留下的。下面还有很多条。
【不要期待。】
【不要相信明天。】
【不要忘记循环规则。】
我看着那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删掉了一条。
【不要和任何人产生太深联系。】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可是我没有发现，在我转身离开以后，街角的玻璃倒影里，有一个女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轻声念了出来。
“雾岛悠真。不要忘记这个名字。”
她皱了皱眉，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写下这句话。
最后，她合上笔记本，小声说道：
“奇怪。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
“为什么感觉……已经认识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