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我是在闹钟响之前醒来的。准确来说,是被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叫醒的。
我睁开眼,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
窗帘,书桌,放在床边没有喝完的水。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我坐起来的时候,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却是今天月见诗织会不会问我——昨天的事情,是不是发生过?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醒来的时候,我会确认日期,确认距离结束还有多久,确认今天应该避开什么。
可是现在,我居然在期待一个人的问题。
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
四月十七日,星期三。
距离第七天还有五天。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然后关掉手机。
起身简单洗漱后走出家门。
天气比昨天稍微冷了一点。路边的樱花树已经开始掉花了,粉色的花瓣落在地上,被经过的人踩过,有些变成透明的水渍。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学校门口,月见诗织站在那里。她抱着书包,另一只手拿着那本黑色笔记。
看到我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上好。”
我走过去。
“早。”
她看着我,几秒后,突然说道: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自己,大概不会察觉。
“为什么这么问?”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
“因为……”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想一个合适的理由。
“因为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
“嗯。”
她点头。
“梦里面有一个人,我记不清他的脸,但是记得他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
“雾岛悠真。”
风吹过校门口。
旁边经过的学生发出笑声,有人喊着朋友的名字,有人抱怨今天的作业。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可是那一刻,我只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你——”
我刚开口,月见诗织突然低头看了一眼笔记。
“啊。”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
“原来我写过。”
她把笔记转过来。上面是一行字。
【如果遇见一个叫雾岛悠真的人,不要忘记。】
字迹很漂亮,但是写得有些用力,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是你写的吗?”
我问。
“嗯。”
她点头。
“可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
她说得很平静,不像是在害怕,只是单纯觉得奇怪。
“可能是以前认识你?”
她猜测。
我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认真想了一会,然后摇头。
“应该不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认识,”
她笑了一下。
“我应该不会忘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认真到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其实,她已经忘记过很多次了。比她想象中的多。
“雾岛君。”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问你这些问题?”
“什么问题?”
“过去。”
我愣了一下。她抬手指了指我的脸。
“每次说到以前,你的表情都会变。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我低下头。
“你观察别人都这么仔细吗?”
“不知道。”
她笑了笑。
“可能只是习惯。”
“什么习惯?”
她看向操场,那里有人正在练习文化祭的节目。
音乐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想记住一些东西。”
她说。
“所以会不自觉注意。”
我没有继续问。
因为有些答案,其实不用问。
上午,我们继续准备教室。月见诗织站在椅子上贴装饰,因为够不到上面的地方,她便踮起脚,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我连忙扶住椅子。
“小心。”
她低头看我。
“谢谢。”
然后笑了。
“雾岛君。”
“嗯?”
“你果然很温柔。”
“没有。”
“有。”
她回答得很认真。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以前的某一天,她也这样说过。
只是那个时候,她记得。而现在,她又重新发现了一遍。
下午放学,月见诗织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我无意间看到第一页,上面写着:
【四月十七日。】
【今天遇见雾岛悠真。】
下面停了一行,像是在犹豫。然后写:
【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他的时候,有一点难过。】
我移开视线,没有继续看下去。
“雾岛君。”
她叫我。
“嗯?”
“明天也一起准备文化祭吗?”
我愣了愣,随后看向她。
“嗯。”
她点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很普通的一句话。
普通到任何人一天可以听见很多次。
可是我站在那里,过了几秒才回答。
“明天见。”
回家的路上,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
那几条提醒还在那里。
【不要期待明天。】
我看了一会,然后删掉。只留下最后一条。
【四月十七日。】
【月见诗织问我,明天是否一起准备文化祭。】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害怕第二天的到来。
因为有人告诉我:明天见。
第四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月见诗织很喜欢观察天空。
不是那种突然站在操场上抬头感叹天气很好的观察,而是在某些很普通的瞬间——上课铃响之前,走廊尽头没有人的时候,午休时——她总会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天空。
“你在看什么?”
我问过她一次。那是在午休的时候,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没有吃完的面包。
听到我的声音,她回过头。
“云。”
“云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了一下。
“因为每天都不一样。”
我看向窗外。
天空很普通,蓝色,几朵白云,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可是明天也会有。”
她点头。
“嗯。所以明天也可以看。”
我愣了一下。
以前的我,总觉得重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相同的天气,相同的道路,相同的话。
所有东西都像被困住。可是她却好像不是这样觉得。对于她来说,即使是同一片天空,只要是今天看到的,那就是新的。
“雾岛君。”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天气?”
我想了一会。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人应该会有喜欢的天气吧。比如喜欢晴天,或者喜欢下雨,或者喜欢下雪。你呢?”
我看着窗外,过了几秒。
“以前没有。”
“以前?”
她抓住了这个词。
“那现在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现在的话,大概是——这种天气吧。
有阳光,有风,还有一个坐在旁边,会认真询问这种无聊问题的人。
“雾岛君。”
“嗯?”
“你又在想很远的事情。”
我回过神。
“很明显吗?”
“嗯。”
她点头。
“你的眼睛会先离开这里。”
我笑了一下。
“什么奇怪的说法。”
“可是是真的。”
她认真说道。
“你人在这里,但是有时候感觉,你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低头,没有回答。
下午,文化祭准备进入最后阶段。教室里的桌子被重新排列,墙壁贴满了装饰,空气里有胶水的味道。
窗台上放着几盆不知道谁搬来的小植物,其中一盆甚至已经枯了一半。
“这个怎么办?”
有人问。
“扔掉吧。”
“可是好可怜。”
“它都快死了。”
“所以才更应该留下吧?”
几个人为了那盆植物讨论了很久。
最后,它被放到了教室角落,旁边还贴了一张纸。
【请不要忘记浇水。】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月见诗织走过来。
“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那盆花。”
我摇头。
“没有。”
她看着那张纸,轻声说道:
“其实挺好的。明明知道它可能活不了多久,还是想照顾一下。”
我看向她。
她似乎没有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剪刀,继续剪彩纸。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月见诗织坐在桌子旁,整理今天用过的材料。
突然,她问:
“雾岛君。”
“嗯?”
“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低头。
“因为我今天翻笔记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按着封面。
“我里面写了很多人的名字。可是有些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是谁了。”
教室很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会觉得难过吗?”
我问。
她想了一会。
“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
她看向窗外。
“还是会。但是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
“因为我发现,忘记一个人,不代表那个人没有存在过。”
她看着桌上的装饰。
“就像这个教室。文化祭结束以后,这里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墙上的东西会被拆下来,桌子会重新摆回去。可是准备它的时候,大家开心过。那就是真的。”
我看着她。
我突然发现,我们两个似乎刚好相反。
她拥有很短的记忆,所以努力保存每一个瞬间。
而我拥有无法消失的记忆,却一直觉得那些东西没有意义。
“雾岛君。”
“嗯?”
“你有想留下的东西吗?”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
她想了想。
“如果以后回想起来,希望还能记得的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
以前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可是我从来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多,又太少。
但是现在,我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夕阳下,一个女孩站在走廊里,跟我说:时间还很多。
“月见。”
“嗯?”
“有。”
她看着我。
“是什么?”
我张开嘴,却没有说出来。最后只是摇头。
“秘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雾岛君,你偶尔也会像普通高中生一样。”
“什么意思?”
“会藏秘密。”
“这不是很普通吗?”
“嗯。”她点头,“所以很好。”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昨天那个街角,停了一会,然后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删掉了最后一条提醒。
【不要期待明天。】
取而代之,我写下:
【四月十七日。】
【今天和月见诗织一起完成了文化祭准备。】
停顿了一会,我又补了一句。
【她说,忘记不代表不存在。】
写完以后,我合上手机,继续向前走。
只是没有注意到,另一边,月见诗织回到家,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
【雾岛悠真。】
【今天他笑了一次。】
她看着那句话,轻轻皱眉。
“奇怪……为什么我要记录这个?”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但是感觉很重要。】
然后合上笔记。窗外的风吹过。四月的夜晚,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距离第七天,已经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