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晨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我出门的时候，地面还有些湿，路边的积水倒映着天空，偶尔有自行车经过，溅起一点水花。
我撑着伞走到学校，校门口比平时安静一些，也许是文化祭快到了的缘故，很多学生都提前来到学校准备，教学楼里不断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走进教室的时候，月见诗织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饮料，看到我，她抬起头。
“早上好。”
“早。”
我走了过去，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给你的。”
我看了一眼，是咖啡。
“为什么？”
“昨天不是听你说，你早上容易困吗？”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过？”
“嗯。”
她点头。
“昨天放学的时候。”
我看着她，几秒后，接过饮料。
“谢谢。”
“不客气。”
她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
“雾岛君。”
“嗯？”
“你今天好像比昨天更惊讶。”
“有吗？”
“有。”
她笑了一下。
“以前别人送你东西的时候，你也是这个表情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以前，太久以前，已经没有人会记得我的习惯，也没有人会注意这些小事。
“月见。”
“嗯？”
“你为什么总是记这些？”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觉得应该记住。”
“所有事情？”
“不是。”
她摇头。
“只是一些重要的。”
“比如？”
她想了一会，然后看向我。
“比如。”
“有人第一次对我说早上好。”
“有人第一次陪我整理教室。”
“有人第一次告诉我，花不是一定要开很久才值得照顾。”
她说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等等。”
她皱起眉。
“最后一句……”
“怎么了？”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翻了几页，上面果然写着。
【雾岛悠真。】
【他说，快要枯萎的东西，也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我什么时候写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上午的课程结束后。
文化祭的准备进入最后阶段，教室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
有人在窗户上贴彩带，有人试着调整灯光，有人为了菜单上的一个名字争论。
“叫梦幻草莓蛋糕怎么样？”
“不觉得太普通了吗？”
“那叫恋爱魔法蛋糕？”
“更奇怪了吧。”
听着他们争论，我站在一旁，突然觉得有些吵。
“雾岛君。”
月见诗织走到我旁边。
“嗯？”
“你在笑。”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
她看着我。
“很少见。”
“很少？”
“嗯。”
她认真地点头。
“以前的你，总感觉随时都会离开。”
我看向她。
“以前？”
她停顿了一下。
“啊……”
她低头看了看笔记。
“可能是我写错了。”
她笑了一下。
“最近总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我没有说话，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
“雾岛君。”
“嗯？”
“如果一个人。”
“明明没有发生过很多事情。”
“但是却觉得很熟悉。”
“那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
“可能是……”
我停顿了一下。
“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道，没有害怕，也没有追问，只是把这句话写进了笔记。
下午。
文化祭彩排开始，月见诗织负责记录班级需要修改的地方，她拿着笔站在人群里，认真听每个人说话，有人提出意见，她会记下来。
有人忘记带东西，她会提醒。，明明只是普通的准备工作，可是她做得很认真，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雾岛。”
是班上的同学。
“干嘛？”
他看了看月见诗织，又看了看我。
“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啊。”
“没有。”
“还说没有？”
他露出怀疑的表情。
“以前你可是文化祭这种东西，能躲多远躲多远。”
“现在居然留下来帮忙。”
“人会变。”
我说道。
“确实。”
他点点头。
“不过……”
“什么？”
他摸了摸下巴。
“感觉你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我怔了一下。
“什么奇怪的话。”
“就是感觉。”
他说。
“以前你的眼睛不像是在看现在。”
“像是在看已经结束的东西。”
“可是最近。”
他笑了一下。
“像是在等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确实说中了。
我确实在等，等明天，等后天，等一个以前从来不敢期待的东西。
晚上，准备结束的时候，月见诗织忽然叫住我。
“雾岛君。”
“嗯？”
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
“这个给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
“看看。”
我接过笔记，翻开第一页，里面不是她的记录。
而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文化祭结束后的教室里。
其中一个是她。
另一个……
是我，我的手停在那里。
“这是……”
“我也不知道。”
她说道。
“今天整理旧东西的时候发现的。”
“可是照片里的我。”
“好像比现在开心。”
我看着照片，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照片里的她。
那是某一次循环里的她，只是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这个瞬间会被留下。
“雾岛君。”
“嗯？”
“你认识照片里的我吗？”
风从走廊吹进来，吹动照片的一角，我看着她，最后摇头。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笑了。
“你又说谎。”
我低下头。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
她轻轻说道。
“你的表情不像第一次看到。”
教室里很安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是把照片放回笔记本。
“早点回家吧。”
“嗯。”
她点头，走出几步以后，又回头。
“雾岛君。”
“明天见。”
我看着她。
“明天见。”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日期，四月十八日。
距离第七天，还有三天，我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桌上的黑色笔记静静放在那里。
以前的每一次循环，我都会计算，还有多少时间，还有多久结束。
可是这一次，我第一次不想让时间过去，窗外，有风吹过，我拿起笔，在笔记最后写下一句话。
【四月十八日。】
【月见诗织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停顿了一会。
我又写：
【她问我，是不是认识以前的她。】
然后，我合上笔记，灯光熄灭，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像是在提醒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