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空很亮，亮到有些刺眼，我站在学校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月见诗织笑得很开心，她站在我的旁边，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雾岛君。”
“这一次，也要记住哦。”
我想问她，记住什么，可是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下一秒，地面开始崩塌照片从我的手里掉了下去。
坠入了深坑。
“雾岛君。”
有人在叫我，我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月见诗织坐在我的书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她眨了眨眼。
“这里？”
我看了一眼周围，才发现自己还在教室，不是家，刚才只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
我沉默了几秒，月见诗织看着我。
“你刚才做噩梦了吗？”
“没有。”
“真的吗？”
“嗯。”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桌上的水杯推给我。
“喝一点水吧。”
我接过来。
“谢谢。”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雾岛君。”
“嗯？”
“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
“感觉……”
她歪了歪头。
“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的手停了一下。
“有吗？”
“有。”
她点头。
“刚才我叫你的时候。”
“你第一眼看的不是我。”
“是周围。”
我没有回答，月见诗织低头整理自己的笔记。
“其实。”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奇怪。”
“嗯。”
“但是不是讨厌的那种。”
她翻开笔记。
“更像是……”
她停顿了一下。
“很害怕失去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鸟叫声，我看着她。
“月见。”
“嗯？”
“你觉得一个人。”
“如果一直害怕失去，会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
“可能会错过吧。”
“错过？”
“嗯。”
她点头。
“因为太害怕结束。”
“所以不敢开始。”
我低下头，这句话不像是在回答我，更像是在回答她自己，上午的准备比昨天更加忙。
文化祭只剩下一天，教室里到处都是纸箱和彩带，有人踩着椅子调整灯光，有人趴在地上画路线图。
空气里混着胶水、颜料，还有不知道谁买来的甜味饮料。
“雾岛君。”
月见诗织拿着一叠纸走过来。
“这个帮我一下。”
“什么？”
“名单。”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班级准备的东西，她在旁边解释。
“这个区域放桌子。”
“这里挂照片。”
“还有这里……”
她指向墙角。
“放昨天那盆花。”
我看了一眼，那盆快要枯萎的植物，现在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小水壶。
“有人给它浇水了？”
“嗯。”
月见点头。
“今天早上。”
“谁？”
她摇头。
“不知道。”
我看着那盆植物，它没有变好，叶子依旧有些发黄，可是旁边多了一点水，仅此而已。
“雾岛君。”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其实很多事情。”
“不是因为有结果才去做。”
她轻轻碰了一下叶子。
“有时候只是因为。”
“现在想这么做。”
我看着她。
“你总是这样。”
“哪样？”
“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她笑了。
“可是你会听。”
我没有反驳。
下午，班级开始进行最后一次确认，月见诗织负责检查照片墙，我站在旁边帮她递胶带。
“这里歪了。”
“哪里？”
她指了一下。
“左边一点。”
我调整了一下。
“这样？”
“再一点。”
“这样？”
“嗯。”
她看了一会。
“好了。”
我松开手。
“你要求挺高。”
“因为想做好。”
“只是文化祭而已。”
她看着墙上的照片。
“可是结束以后。”
“这些都会拆掉。”
“所以更应该认真一点。”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昨天的照片。
“月见。”
“嗯？”
“那张照片。”
她转过头。
“怎么了？”
“你为什么给我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
“因为……”
她摸了摸笔记本。
“我觉得应该给你看。”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
“只是感觉。”
“如果不给你看的话。”
“以后可能会后悔。”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可是有些东西，好像比记忆更早一步找到她。
放学后。
教室里的人渐渐离开，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月见诗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雾岛君。”
“嗯？”
“你说。”
“照片里的我们。”
“是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下。
“不能说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照片里的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很多天，因为她曾经叫过我的名字很多次。
因为她曾经在我死去之前，对我说过很多我不敢忘记的话，可是现在，这些对于她来说，都不存在。
“朋友。”
最后，我只能这样回答。
月见诗织看着照片。
“朋友吗……”
她轻声重复。
然后笑了一下。
“那应该是很重要的朋友。”
“为什么？”
“因为照片里的我。”
她指着照片。
“看起来很喜欢你。”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
“抱歉。”
她连忙说道。
“我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
“没有。”
“只是……”
她看向窗外。
“有时候我会觉得。”
“记忆这种东西。”
“真的很不公平。”
“为什么？”
“因为忘记的人。”
“不会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
她低头。
“可是被忘记的人。”
“会一直记得。”
夕阳落进教室，桌面被染成橙色，我看着她。
第一次觉得，七天的时间太长，又太短。
长到足够让我喜欢上一个人，短到不够让我留下她。
晚上。
回家的路上，我打开手机，四月十九日。
距离结束，还有两天，我站在街边，很久没有动，以前的我总觉得七天之后重新开始，是一种幸运。
因为所有痛苦都会结束，可是现在，我第一次希望。
时间不要走那么快，回到家，我打开那本黑色笔记。
翻到最后一页。
写下：
【四月十九日。】
【月见诗织问我，照片里的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停了一会。
又写：
【我回答，朋友。】
写完以后，我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很可笑。
朋友，只是朋友，可是为什么写下它的时候，胸口会这么难受。
另一边。
月见诗织坐在房间里，她打开笔记，翻到了某一页。
那里写着：
【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雾岛悠真。】
【请相信。】
【那不是因为他不重要。】
她看着那几行字，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我……”
“为什么会写这种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即使忘记，也要留下。
第二天，文化祭开始，也是第七天前的最后一天。
我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第一次觉得，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