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文化祭当天。
学校比平时热闹很多。
从校门口开始，就能看到挂满走廊的彩带，学生们穿着各自班级准备的服装，在教学楼之间来回穿梭。
广播里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欢迎各位来到樱丘高中校园祭。”
“本次活动将在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人群的声音混在一起，笑声，脚步声，相机快门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个班传来的音乐，所有东西交织在一起。
像一场不会停下来的梦。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人，有人为了自己的表演紧张得一直喝水。
有人因为装饰掉下来重新爬上椅子，有人嘴上抱怨麻烦，却比任何人都认真。
“雾岛君。”
我回过头，月见诗织站在那里。
今天的她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换上了班级准备的服装，头发也稍微整理过。
但是最明显的，还是她脸上的笑。
“怎么了？”
她问。
我摇头。
“没什么。”
“你刚才一直看着我。”
“有吗？”
“有。”
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很喜欢发呆。”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只是想记住，记住现在的她，记住这个不会重复的瞬间。
“走吧。”
她递给我一张工作人员名单。
“还有很多事情。”
“嗯。”
我接过来，上午十点。
文化祭正式开始，教室外面挂着招牌，里面摆放着准备好的桌椅，客人进来的时候，大家都会笑着招呼。
“欢迎光临。”
“请问需要什么？”
我站在角落负责整理东西，月见诗织则负责接待。
她很擅长和别人交流，即使面对陌生人，也能很自然地微笑。
“谢谢。”
“请慢走。”
送走一位客人以后，她回头看见我。
“雾岛君。”
“嗯？”
“你刚才是不是偷懒了？”
“没有。”
“真的吗？”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你整理同一个地方已经五分钟了。”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摆同一叠纸杯。
“……”
她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这么说。”
“但是。”
她看着我。
“今天好像比以前更奇怪。”
“哪里？”
“感觉你一直在努力记住什么。”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觉得？”
她想了想。
“因为你着看大家的时候。”
“像是在告别。”
我没有说话，月见诗织安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她没有继续问，只是拿起桌上的纸杯。
“那就好好看吧。”
“嗯？”
“如果真的有什么想记住的。”
“就不要只站在那里。”
“要参与进去。”
她把纸杯放到我手里。
“比如现在。”
“帮我一起招呼客人。”
我看着她，然后点头。
“好。”
中午。
文化祭进入最热闹的时候，操场上有舞台表演，教学楼里到处都是学生。
我和月见诗织暂时休息，坐在教学楼后的长椅上，她手里拿着一瓶饮料。
“雾岛君。”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一会。
“嗯。”
“为什么？”
“因为很热闹。”
她摇头。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
“因为你笑了很多次。”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
她认真说道。
“以前你好像很少笑。”
“你怎么知道？”
她张了张嘴。
然后停住。
“……”
我看着她，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我不知道。”
“只是感觉。”
又是这个词，感觉，明明没有记忆，可是她总能找到一些我以为不存在的东西。
“月见。”
“嗯？”
“你真的觉得感觉可靠吗？”
她想了一会。
“可靠。”
“为什么？”
她看着操场上的人。
“因为记忆会骗人。”
“但是当时的心情不会。”
风吹过，树上的叶子落下来，刚好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拿起来，夹进了书里。
“这也要记录？”
我问。
她笑了。
“嗯。”
“记录什么？”
她低头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秘密。”
她说。
“你不是也有吗？”
我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下午三点。
文化祭接近尾声，班级里的东西开始慢慢收拾，墙上的装饰被取下来，桌子重新搬回原来的位置。
和月见诗织说的一样，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我站在教室里，看着那些被拆下来的彩带，突然有些失神。
“雾岛君。”
月见诗织站在旁边。
“嗯？”
“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我没有否认。
“嗯。”
她看着空了一半的墙。
“我也是。”
“明明很累。”
“明明准备的时候一直觉得麻烦。”
“可是结束以后。”
她轻声说道。
“还是会觉得少了什么。”
我看着她。
“月见。”
“嗯？”
“如果明天。”
“你忘记了今天。”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知道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可是今天，我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月见诗织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很久以后。
她才说：
“那今天就拜托你记住吧。”
我怔住。
“什么？”
她抬头。
笑了一下。
“如果我忘记。”
“你记得就好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这样的话。”
“今天就不会消失。”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因为那一瞬间。
我突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安慰谁。
晚上。
文化祭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学校，教学楼变得安静，我和月见诗织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无数次循环里的夜晚一样。
可是今天，我第一次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
“雾岛君。”
“嗯？”
“明天见。”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明天，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遥远。
也太残忍，因为我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以后。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而她，不会记得今天……
“嗯。”
我看着她。
“明天见。”
她笑了。
“你今天回答得很慢。”
“抱歉。”
“为什么道歉？”
“没什么。”
她摇摇头。
“你总是这样。”
“什么？”
“明明很难过。”
“却总说没什么。”
我沉默，她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
“雾岛君。”
“嗯？”
“如果明天见面的时候。”
“我忘记了你。”
她停顿了一下。
“你会怎么办？”
街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
才回答。
“重新认识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样啊。”
“那就好。”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回到家，坐在床边，桌上的黑色笔记已经写满。
最后一页，我没有写日期，只是写了一句话。
【今天很开心。】
我看着这五个字，很久，然后合上笔。
十二点。
到了。
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身体逐渐失去力气，房间里的声音慢慢远去，我闭上眼睛，最后想到的。
不是死亡，而是月见诗织站在夕阳里的样子。
她说。
“明天见。”
第二天。
我睁开眼，窗外的天空很晴朗，闹钟显示，四月十五日。
星期一。
我坐在床上，没有马上起身。
因为这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与此同时，月见诗织打开笔记本。
第一页。
写着一个名字。
【雾岛悠真】
她盯着这个名字。
皱起眉。
“这个人……”
“是谁？”
她不知道，可是翻到下一页的时候。
她停住了，那里写着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他。】
【请告诉他。】
【我不是忘记了他。】
【只是暂时找不到他。】
月见诗织看着那句话，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些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