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登记处的铜门早上八点才开。
然而门外等待的队伍已经排出老远了。
琳恩把油灯护在袍袖里,洗礼牌和慈善院收据压在账本中间夹好,这要是丢了,补办起来难度可不小。
队伍里塞满了带着出生证明、零件箱与贴着红印的住宅租约的人。
每个人都带着纸,纸上都写满了连着房子、工作或是等着领救济金的名字。
琳恩前世碰过不少这种客户。
他们开口时总会说他有什么什么文件丢了,真正想让她做的其实是帮忙伪造一份看得过去的文件罢了。
油灯里的火缩成一点暗红。
“左边第二个柜台。”
诺雅的声音隔着灯罩传出来。
“她特别想把加急费凑够。”
琳恩顺着火光示意的方向看去。
女书记员正整理铜管送来的登记卡。
药房账单隐隐压在桌角,欠款看上去不少,难怪心里急着收钱。
窗口上方挂着收费牌。
【档案校对:按页计费】
【加急抄录:一枚金镑】
一枚金镑正躺在琳恩的账本夹层里,玛莎昨天才交的订金。
“你听见的是愿望,账单也算?”
“人对金镑的愿望通常异常响亮,听起来非常容易。”
“神明的业务范围真广。”
“哼知道就好,我今天心情好,供奉要面包就好了。”
“其他时候你要我办事不得给我些鲜血什么的?”
柜台前的一位老人办完户籍补录,书记员将铜牌推回去,伸手摸到下一张号码牌。
琳恩把洗礼牌、慈善院收据和一枚金镑摆到柜台上。
女书记员拿起收据。
“圣钟慈善院的监护档案?”
“监护人留下的收据,洗礼牌上的登记号和它出自同一年。”
琳恩翻开账本,空白页上写着准备好的申请理由。
“教区要求核验洗礼记录,所以我想校对原始登记簿,再申请一份加急抄件。”
书记员把金镑拨到收费槽里。
金属滚过槽底,停在一排旧硬币旁边。
“户籍铜牌。”
琳恩合上账本。
“搬家时遗失了,我来补领。”
“补领需要原铜牌作废声明。”
“那这样的话,登记处能开空白表格吗?”
“能。”
女书记员抽出一张表单,笔尖停在申请类别上。
“遗失补领和洗礼校对是两份手续。”
“我先办洗礼校对。”
“那就等户籍铜牌补齐再来。”
柜台后的抽屉关上了。
琳恩盯着那道抽屉缝,金镑已经躺在收费槽里,连句客套话都不肯替她多争半张纸。
人一旦按流程收费,最容易把自己骗成冤大头。
油灯里的火苗贴住灯罩。
“她想下班前把加急件清空。”
诺雅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弟弟在锅炉厂门口等药。”
琳恩重新摊开慈善院收据,指腹按住埃蒙德的私人印记。
“这个收据能证明监护关系。”
“能证明监护关系,但怎么证明是你本人。”
“洗礼牌刻着名字和登记号。”
“铜牌才是市政身份凭证。”
女书记员抬起眼,语气平得像收费牌上的铅字。
“你想调原始登记档案,申请人身份必须对得上。”
琳恩拿起油灯,放到柜台边缘。
“我原来的监护人是钟墓街十七号教堂主持。”
“他上周下葬,教产清算署正在核验继任资格。”
“洗礼牌和收据都在这里,您若是不相信我的话,也可以选择把这笔加急费退给我,再等教区派人来调档。”
书记员看向收费槽。
她的笔尖在表单上点了一下。
“教区会派人?”
“嗯哼,你觉得呢?”
琳恩把话停在这里,剩下的让她自己去琢磨。
柜台里的人需要加急费,琳恩需要绕过正当程序。
大家都是各持所需罢了。
女书记员思索半天还是取走收据,走进后面的铁皮档案柜。
柜门拉开,带出一股陈纸和润滑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几本厚登记簿从高格拖出来,书脊的烫金已经磨掉,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油灯放近些。”
她将最上面那本摊在柜台内侧,登记号一栏密密麻麻,墨水在纸上结出深浅不同的印子。
琳恩提灯稍稍靠过去,灯底垫着一张收费回执,玻璃灯罩离纸面留出一掌宽。
洗礼牌上的号码落在那页中段。
登记姓名写着琳恩·维尔。
性别栏只填了一个字。
女。
纸面安静了一瞬。
“神父小姐。”
诺雅叫得很轻。
“把灯再压低些。”
琳恩抬起油灯。
女书记员正低头核对埃蒙德的监护记录,笔尖沿着收据日期挪动。
暗红火焰贴在玻璃内壁,灯光落到性别栏上,墨色从那个女字的边缘散开。
琳恩握住提环,掌心被热气烘出一层薄汗。
纸上的字正在变浅。
一笔横画从原来的墨迹里压出来。
男。
诺雅的火焰晃了晃,灯芯边缘只剩一点红。
女书记员翻到下一页,取来抄录纸和蓝蜡。
“姓名、受洗日期、监护人记录全能对上。”
她抬手在抄录纸上写下琳恩的名字。
“教区核验的是?”
“临时主持资格。”
笔尖停在身份栏。
“男性。”
琳恩将那枚洗礼牌扣在账本上。
“原簿怎么写,您就怎么抄,不要多想多问。”
书记员看了她一眼。
“你的声音和登记性别差得有点远。”
“教会的唱诗训练很折磨人,何况我的老师才刚刚下葬,就...”
“你懂吧,我哭的很伤心,所以嗓子也不太对。”
“听得出来。”
女书记员盖下蓝蜡印,又将黄铜印章压进蜡面。
印章离开时,抄件上多出一个完整的登记处纹章。
“一份给你留底。”
她将薄纸折好,递到柜台外。
“核验副本按规定直送教区。”
送件筒的盖口掀开,里面垫着防潮油纸。
书记员把另一份抄件卷起,塞进黄铜筒身。
气阀在墙边响了一声。
卷纸顺着铜管滑远,管道深处传出一串撞击声,教区收到这份文件以前,谁也摸不到它了。
“补领户籍铜牌的表格拿着。”
女书记员将空白表单递来。
“下次记得带遗失声明。”
“今天的手续办得很公正,谢谢你!”
“不谢,为市民服务是我们的本职。”
琳恩把抄件和表格塞进账本。
油灯里的红火缩在灯芯上,只剩一道细边。
“两条热面包。”
诺雅隔着灯罩提醒她。
“我记得。”
“还有别忘了要杯热奶。”
“你今天你改的是洗礼记录,不是餐馆菜单。”
“伟大的神明消耗了祂的力量。”
“...没见过喝牛奶的神明。”
旧城区的蒸汽公共机车在街口停下,琳恩抱着账本坐进最后一排,油灯贴着车窗放好。
车子停到钟墓街后,琳恩抱起油灯从车门跳下去。
身后传来司机没给钱的怒骂。
给什么钱?神父有权使用公共设施。
她吹了声口哨,心情愉悦。
隔着老远就闻到了烤面包的麦芽香气。
玛莎正从炉门前取烤盘,炉灰小脸缩在角落,嘴里叼着半块边角料。
琳恩打声招呼,走了进来。
“借两条热面包和一杯热奶,从明天后天的供奉里扣。”
玛莎看着她夹在账本里的铜印抄件。
“这也能记到供奉里?”
“神明加班费。”
炉灰小脸从火里伸出半截。
“两个。”
“你今天也加班?”
“夜班。”
玛莎把两条面包装进纸袋,又往琳恩手里塞了装热奶的锡杯。
琳恩提着纸袋回到教堂,礼拜堂还残留着晨祷后的冷气。
她将抄件压在祭坛上,黄铜印章的边缘正好露在油灯下。
诺雅还是坐在黑石雕像的肩头,暗金裙摆垂到石座边缘。
琳恩仰头看去,这位邪神的黑色长袜又消失到看不见了,嗯耗费了不少力量。
手下纸袋一打开,诺雅先看见了最上面那条面包。
“我的!”
“登记处可是花掉一枚金镑。”
琳恩把锡杯挪到祭坛另一端。
“面包和热奶从玛莎的明日供奉里预支,你吃完得想办法把账补回来。”
“神明只负责拿供奉,不负责报销。”
“共同经营的神明得学会看资产负债表。”
诺雅从雕像上落到祭坛边,下半身的颜色几乎透明。
她拿起抄件,视线落在性别栏的男性二字上。
“你看看这个再说话呢?”
“但我为了这两个字,交掉了教堂里唯一的现金。”
“这是我改的。”
“所以我请你吃早饭啊。”
诺雅将抄件放回祭坛,右手递到琳恩面前。
“手续不是办完了吗,怎么你不想吃面包?”
“我知道,这是给我们小神父辛劳一天的谢礼。”
琳恩看着那只手。
手背朝上,停在她需要蹲下或者跪下才能够得着的位置。
“你还想让我跪下奉上面包贡品?”
“今天免了。”
“啊是吗?神明今日怎么降价了,我有点担心售后问题啊。”
“亲一下手背,我可爱的神父小姐。”
琳恩看着邪神小姐白皙的手背,把纸袋放到祭坛旁边,遮掩她脸上的红霞。
“我知道我很可爱,但是这不能成为亲吻你手背的理由。”
“你给自己找的借口很多。”
“我只是在确认神父这个职业的服务边界。”
诺雅的手收回去了一点。
“不愿意就算了。”
琳恩抓住她的手腕。
“谁说不愿意。”
她将诺雅的手拉到合适的位置,低头在手背上碰了一下。
锡杯里的热奶和琳恩的脑袋一起冒着热气。
她松开手,提起纸袋。
“好啦,那谢礼交付完毕,神明请验收早餐。”
诺雅手背停在半空。
“你就这么敷衍神明?”
“切,你要是嫌时间短,可以退货。”
“我不接受退货。”
诺雅拿走面包,又抢走那杯热牛奶。
琳恩把抄件夹进祷告书,翻到资格核验通知那页。
登记处的铜印、伪造的推荐书和洗礼牌摞在同一页上,纸张厚得祷告书已经无法合拢。
地下室上方的压力管发出一声闷响。
琳恩心里镇定了不少,毕竟送往教区的抄件早已钻进城市管网。
只是不知明日下午的核验,是否能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