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迈了一步。可步子刚迈出去一半，余光忽然扫到一个奇怪的场面——殿门旁边，几个穿黑甲的年轻将领正凑在一起，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往这边挪。领头的是徐渭的两个副手，一个叫赵破阵，一个叫李横刀，都是跟了原主多年的心腹爱将。这俩人平时在战场上凶神恶煞，砍人跟切菜似的，此刻却缩着脖子、弓着背，活像两个偷地瓜的。他们几个挤成一团，相互掩护着往我这边蹭，手里不知道捧着什么东西，还用披风盖着。每走一步都要左右张望一下，确认没人注意，然后再往我这边蹭一步。
我正要开口，赵破阵已经蹭到我身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气声说：“王爷，您快……快接着。”
我低头一看——他把披风撩开一角，露出里面明晃晃的一片。龙袍。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那料子在烛火下一照，流光溢彩，金线绣的龙爪子张牙舞爪，每一片鳞片都泛着漠北真金独有的哑光。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是，兄弟们，这玩意你们是从哪搞来的？我这边还没正式登基呢，你们连龙袍都备好了？
但下一秒我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现在满殿朝臣都跪着，高台上龙傲天还瘫在龙椅旁边，殿外八十万铁骑列着阵，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递龙袍？当众换装？我好歹是个王爷，未来是要当皇帝的人——虽然这个“未来”大概也就只剩几分钟了——我不要面子的？
“哪来的？”我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同时把他的手往外推。
赵破阵被我推得退了半步，但他的手执拗地又伸了回来。“早备好的。您平时喝醉了老念叨，说宫里的龙袍裁得没咱北境皮袄子精神，看着就来气。兄弟们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呢，就……就给您提前预备了一件。”
“拿回去。”我义正词严地拒绝，又推了一把，“成何体统！满朝文武都看着呢，你让我当众更衣？这成什么了？登基大典都没办，程序都不走，名不正言不顺的——”
话是这么说着，我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在那件龙袍的料子上多停留了半秒。就半秒。指尖从金线绣的龙爪子上一划而过，那触感——细腻，厚实，针脚密得跟北境冬天的雪粒子似的。漠北真金的反光就是不一样，不像宫里那种亮得刺眼的金，是那种沉稳的、内敛的暗光，乍看不起眼，越看越有味道。绣工确实比宫里的强，北境绣娘这手艺，啧啧。
“王爷！”李横刀也蹭了过来，和赵破阵一左一右夹着我，手里的龙袍又往前递了半寸，“您就别推了！外面八十万弟兄都看着呢，您还穿着王爷的蟒袍，这气场不对啊！您看看龙傲天，人家好歹也是龙袍加身，您这蟒袍站他旁边，气势上不就矮了一头？”
“胡说八道！”我一边瞪他，一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把自己身上这件蟒袍的盘领又正了正——动作很自然，像是被李横刀的话提醒了似的，“蟒袍怎么了？先帝御赐的蟒袍，五爪蟒，论品级比他那件龙袍也就差半级。我穿着它镇守北境十年，砍过的蛮子比你们吃过的饺子都多——”
“那您换上这个，”赵破阵顺着我的话往下接，语气诚恳得跟劝酒似的，“砍起前朝皇帝来不就更顺手了？您想啊，八十万铁骑阵前列队，您穿着龙袍往那儿一站，兄弟们山呼万岁，那场面——”
“行了行了行了！”我嘴上不耐烦地打断他，手却已经停在了龙袍旁边，没有再推了。我的食指和拇指捏着龙袍的袖口，以一个“我再看看”的角度微微抬起，让烛光从侧面打在那只绣龙上。龙眼睛用黑曜石点的，对着烛火一照，瞳孔里像烧了一团火。这绣娘不光手艺好，审美也在线。宫里的龙袍全是按礼部规制绣的，龙都长一个样，跟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这件不一样，这件龙袍上的龙是活的。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这件龙袍看了好一会儿了。
身后不远处，徐渭骑在马上，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扇面挡住了他的嘴角，但挡不住他眼角的褶子——那分明是在笑。
“咳。”我清了清嗓子，板着脸把龙袍往外一推，“说不要就不要。赶紧拿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你看看你们俩，堂堂镇北军前锋营正副统领，一个管着三万铁骑，一个管着两万轻骑，在这儿跟做贼似的猫着腰给本王递衣服，传出去像什么话？”
赵破阵被我骂了，缩了缩脖子。但他缩脖子归缩脖子，手上可一点没收回去的意思。他跟了我这么多年，太清楚我骂人的时候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真的骂人是直接一脚踹过来。嘴上念叨得越久，说明心里越动摇。
李横刀更直接。他往前一步，直接把龙袍抖开了。
明黄的缎面在烛火下哗啦一声展开，五爪金龙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那一瞬间，殿内跪着的朝臣有好几个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又赶紧埋下去。高台上苏婉儿的眼睛也亮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件龙袍，嘴唇微张，大概在想——这料子比龙傲天那件好。
“王爷，”李横刀抖开龙袍之后，语气反而平静了，像是亮出了最后一张底牌，“都到这一步了，您就穿上吧。北境的弟兄们等了十年了。从您第一次带我们打胜仗那天起，我们就在等着给您披上这件衣服。”
这话有点犯规了。
我张了张嘴，想再骂两句，但一时间竟然没找到合适的词。骂他们不懂规矩吧，他们确实不懂，可这份不懂里全是北境的风雪和十年出生入死的交情。骂他们太莽撞吧，可今天这局面，要不是他们“莽撞”地把三万重骑秘密运进京，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们……”我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下来了几分，但手还是没伸出去，“你们这是把朕……把本王往火上烤。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登基大典都还没办，龙袍先穿上了，这让史官怎么写？写‘沈凌云于天乾殿当众更衣，自取龙袍而服之’？后世读到这一段，还以为我是迫不及待想篡位呢。”
“史官怎么写那是史官的事，”赵破阵见缝插针，趁我叹气的工夫把龙袍又往前递了半寸，“弟兄们只认您穿龙袍的样子。您要是觉得名不正，咱回头补个登基大典不就行了？先上车后补票嘛。”
“放肆！什么先上车后补票，这话能用在龙袍上吗！”
嘴上骂着放肆，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做出了一个微妙的调整——我微微侧了侧身，把自己的右侧肩膀朝向了赵破阵手里的龙袍。幅度很小，大概也就转了十几度，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这个角度，恰好是一个人穿衣时最自然的起始姿势。
赵破阵看到了。
李横刀也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的光芒。但他们忍住了，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恭敬的表情，只是手上的动作骤然加快了。赵破阵展开龙袍的袖口，李横刀拎起领子，两个人一左一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我身上一披——
“诶诶诶！你们干什么！”我的嘴上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声音拔高了半调，听起来很生气，“松手！赶紧松手！本王说了不穿——你们听不懂人话吗？这、这成何体统！来人！把这两个莽夫给我——”
但我的手臂已经在袖子里了。
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三秒钟。赵破阵拉左袖，李横刀抻右肩，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在底下排练过无数回了。龙袍往身上一套，腰身分毫不差，肩宽恰到好处，连袖长都正好卡在手腕骨的位置。不得不说，北境的绣娘不光手艺好，目测也很准。她甚至考虑到了我这两年比从前清瘦了几分，在腰线上偷偷收了半寸，穿上之后显得肩宽腰窄，比龙傲天那件肥得跟麻袋似的龙袍精神多了。
“你们——唉！”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都是“被逼无奈”的愤慨，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我的手很诚实地开始自己系腰带。
系得还挺仔细。先打了个如意结，觉得不够端庄，又拆了重新系了个方胜结。系完之后还顺手把前襟上的一丝褶皱抻平了，动作之自然、之流畅，仿佛这件龙袍本来就应该穿在我身上。抻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领口的盘扣有点松，又伸手紧了紧。紧完盘扣又拉了拉袖口，让那只金龙完整地露出来。理完之后还不忘掸了掸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衣领，挺了挺胸。
从龙袍披上身到全部打理妥当，前后不超过二十个呼吸。而这二十个呼吸里，我的嘴一刻没停，一直在嘟囔：“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回头再跟你们算账”“徐渭你管管你的人”——
但我的手也一刻没停。系腰带、抻褶皱、紧盘扣、拉袖口、掸肩膀、正衣领。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穿龙袍。
赵破阵和李横刀早已退后几步，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正经表情。但他们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憋笑憋的。
满殿朝臣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我身披崭新的五爪金龙袍，迎着殿门外的天光，衣袂猎猎，威严不可逼视。腰带系得端端正正，盘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抻得整整齐齐，领口正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气场骤然拔高了一截，和刚才穿蟒袍的时候判若两人。
高台上的苏婉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嘴唇微张，表情里写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大概是在想，这件龙袍确实比龙傲天那件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明黄缎面，五爪金龙，金线在晨光下流光溢彩。然后我抬起头，伸手摸了摸龙袍的领口，又抻了抻袖口，露出那只绣得张牙舞爪的金龙。龙眼睛正好对着高台上龙傲天的方向，仿佛也在瞪他。
我深吸一口气，把双手一摊，眉头皱成一团，用那种痛心疾首到近乎浮夸的语气，拉长了调子喊出了那句憋了好久的话——
“诶——呀！你们这些人，可害苦了朕啊！”
满殿朝臣的肩膀齐刷刷抖了一下，好几个人的头埋得更低了，但耳朵全竖着。身后的赵破阵和李横刀对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同时往上翘，又同时强行压下去，憋得腮帮子都在抖。
“你们说说！”我转过身，对着赵破阵和李横刀指指点点，袖子甩得啪啪响，“在宫里穿错了就是谋反的大罪，朕可怎么办？这龙袍往身上一套，朕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朕推都推不掉啊——满朝文武都看见了吧？是他们硬给朕套上的！两个莽夫，一左一右，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我越说越来劲，又转回去对着龙傲天唉声叹气，“龙傲天你评评理，你家里要是也有这么几个自作主张的下属，你一定懂朕的难处。朕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当个镇北王，带着八十万铁骑在北境喝喝马奶酒吹吹风，这下好了，龙袍都穿上了，龙椅就在旁边，朕这可怎么收场？唉！害苦了朕啊，真是害苦了朕啊！”
龙傲天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晃了晃。
“来人。”我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手一挥，袖口那只金龙也跟着一甩，仿佛在同步发号施令，“把他给我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