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甲士们动了。沉重的铁甲摩擦声轰然响起,前排的重骑兵齐刷刷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就在这时,马背上的徐渭忽然脸色一变,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王爷慎言!慎言呐!”
“咋了?”
“外面那群杀才——甲胄笨重,下手没个分寸。”他用扇子指了指那些黑甲重骑,额头上的汗珠跟豆子似的往下滚,“他们连人带马加起来小两千斤,撞一下是真的会碎。重甲骑兵冲阵,撞城门都能把城门撞个窟窿,龙椅上那位细皮嫩肉的,被他们磕着碰着,怕是要直接给——给撞碎了。那个什么,物理意义上的碎。”
我张了张嘴,一个“撞碎了还能修长城吗”的念头下意识地冒了出来。但话还没出口,我忽然意识到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我太刻意了,好像我有多在乎龙傲天能不能修长城似的。朕现在是皇帝了,皇帝要杀人,不需要理由。但朕偏不杀他,朕要他活着去修长城,这其中的微妙,不能让徐渭觉得朕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所以我只是沉吟了片刻,然后凑近徐渭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声音很低,低到连站在旁边的赵破阵都没听清我说了什么。但徐渭听完之后,先是一愣,然后扇子啪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扇面上那四个“天下太平”的墨字底下,他的嘴角抽了两下,随即恢复如常,恭恭敬敬地退后一步,拱了拱手,转身去传令了。
后来据李横刀回忆,那天徐渭回来的时候,在马上自言自语了一句:“咱家王爷当了皇帝之后,好像比从前更会玩了。”
我转回身,看向已经瘫软在龙椅旁边的龙傲天。他现在的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玄金色的龙袍沾满了茶渍和灰尘,冕旒歪在脑袋上,头发散下来好几缕。“朕是真龙天子……朕是主角……剧本不是这样的……”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八十万对十三万,优势在我!”
“你、你……”
“来人,送这位………布衣和他的十三万仆从去修长城。工期先定个三百年。”
两个黑甲重骑应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龙傲天从地上提了起来。他们牢记着军师的传令,动作格外轻拿轻放,甚至有一个骑兵还贴心地帮龙傲天把歪掉的冕旒扶正了——虽然扶完之后冕旒又歪到了另一边。龙傲天开始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但很快就被铁蹄的轰鸣吞没了。
我站在天乾殿门口,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被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抬出宫门——画面活像一群铁甲大汉在搬一件易碎瓷器。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广场上那片黑压压的铁甲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苏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宫裙,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看我的眼神变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目光最后落在我那件龙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