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她轻声开口,“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沈凌云吗?”
“我是沈凌云。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敢跟龙傲天比兵多的人。”
苏婉儿怔怔地看着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龙袍,是赵将军和李将军帮你穿的吧。嘴上骂了人家半天,结果腰带系得比谁都端正,盘扣扣得比谁都严实。还‘害苦了朕啊’——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有人被逼着穿龙袍还能把袖口抻得那么平整的。”
我被她这么一说,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站在我面前的是大燕长公主,穿了一身素白的宫裙,发髻松散,眼眶微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她刚才差点看着我被人灌毒酒,现在又若无其事地跟我聊龙袍的腰带系得怎么样。这份切换情绪的能力,老实说,比那八十万铁骑更让我觉得深不可测。
“赵破阵和李横刀,”我干咳了一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语气尽量公事公办,“按军法该罚。”
苏婉儿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从我那件一丝不苟的龙袍上移开,望向殿外龙傲天消失的方向。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太熟悉的、白莲花标配的忧戚表情。
“凌云,”她咬了咬下唇,“刚才在殿上,我没有为你说话,你不会怪我吧?你知道的,我心里是向着你的,可傲天他……他毕竟是我的夫君。我一个弱女子,开口了又能改变什么呢?我相信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又来了。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真的,又来了。她这套话术我从头听到尾,从“我不会怪她吧”到“她一个弱女子”到“理解她的苦衷”,三连击打得行云流水。我甚至能猜到下一句是什么——肯定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凌云,”她果然开口了,眼眶又红了,“傲天落得这个下场,我心里真是又难过又愧疚。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如果当初我没有嫁给傲天,如果我没有在你们两个之间摇摆不定……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连话都懒得接了。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挂着一种礼貌的、不置可否的微笑。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外面是八十万铁骑列阵,刚才差点有一场血洗皇城的宫变,前朝皇帝刚被拖去修长城,而她站在这片铁甲洪流前面,最关心的事居然是“你会不会怪我”。
“没事,”我说,“长城挺长的,他一时半会儿修不完。你有空可以去探监,给他送点跌打损伤的药。搬砖挺费手的。”
苏婉儿愣了一下,又挤出一滴眼泪。“凌云,你变了。从前的你,一定会温柔地告诉我不要自责。”
“从前我是男二。现在我是拿主角剧本的人。”
她没有理会我的打断,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我只希望,往后的日子里,你偶尔也能想起我。想起从前我们在北境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没有朝堂,没有争斗,只有你和我,还有漫山遍野的格桑花……”
“北境不长格桑花。”我说,“北境只有冻土和铁矿石。你记错了,那是你去年夏天去江南避暑的时候看见的。”
苏婉儿的伤感抒情卡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表情在“继续煽情”和“尴尬”之间剧烈摇摆了好几轮。她终于不说话了,就那样站在我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还蓄着泪,但那些泪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流出来了。她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有的煽情套路都被堵死了,对方不接茬,不安慰,不拥抱,不感动,甚至开始科普北境的地质特征。
气氛僵住了。尴尬。我从穿越过来到现在,经历了毒酒、数字猜谜、宕机、被“强行”穿龙袍、发号施令——没有哪一个时刻比现在更让我尴尬。
“所以你就是这么想的?”她再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你觉得我这辈子,就只会哭?只会说‘都是我的错’?只会等着别人来替我解决问题?”
我没说话。
“你说得对。”她忽然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我确实什么都没做。在傲天要杀你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我只会哭,只会咬嘴唇,只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你——你知道是什么眼神,对吧?就是那种‘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但请你一定要理解我’的眼神。我自己照镜子练过的。”
她抹了把脸,把泪水胡乱蹭在袖口上,动作粗鲁得完全不像个公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放弃治疗般的自暴自弃,越说越快,像是终于把压在箱底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吗?‘长公主殿下真会哭’‘长公主殿下真会叹气’‘长公主殿下什么都不用做,两滴眼泪就能让两个男人为她打生打死’——这些话我自己都听过。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从小就被教成这样。母后跟我说,你不需要有主见,你只需要善良。太傅跟我说,你不需要有才干,你只需要温柔。所有人都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站在那里,笑一笑,哭一哭,自然会有人替你做完所有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开始发抖,但语气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然后我就真的什么都没学会。我不会拿主意,不会做决断,连北境到底长不长格桑花都是我去年翻你桌上的军需册子才搞清楚的。你知道吗,那本册子我一个字都没看懂,但我翻了三遍,因为那是你每天看的东西。我没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不够柔弱。你们男人不都喜欢柔柔弱弱的吗?龙傲天就喜欢我哭,每次我一哭,他就觉得自己特别厉害,特别能保护我。我就接着哭。哭着哭着就习惯了。哭着哭着就忘了自己原来还会别的。”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红得不像话,脸上的妆花得跟被水泡过的画似的。
“所以你是真的要我去修长城,对吧。不是开玩笑,不是吓唬我。”
“对。”
她沉默了很久。晨光从天乾殿的殿门倾泻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背对着那片黑压压的铁甲洪流,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好看,跟之前她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嘴角咧得太开,眼睛眯得太小,但只有这个笑容让我觉得是真的——完美的苦笑。
她似是认了命,自己在原地酝酿了一会后抬眼说道:
“行,我去。”
她说,“我去。但你得给我发工钱。”
“……什么?”
“修长城不是徭役吗?徭役也有徭役的口粮吧?我好歹是个前朝长公主,总得按小队长级别给吧?别以为我不懂,北境军的后勤条例我翻过——普通役夫一天两顿杂粮粥,小队长加一个鸡蛋。我要两个。反正你刚才说我只会哭只会叹气只会等别人替我解决问题,我认了。你说得都对。但我翻过你的后勤条例,这件事我自己学会的,总得算数吧。我就要两个鸡蛋。”
我看了她三秒钟,确认她不是在说反话。
“两个鸡蛋。”我说“外加一件布衣。”
“成交。”
苏婉儿——前朝长公主、前皇后、女频小说原定大女主——于当天下午被编入长城修缮工程第三大队第七小队,职务:见习碎石清扫员,级别:小队长待遇。月俸两个鸡蛋(冬季加发一件厚布衣)。赵破阵亲自押送,临行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她冲我喊了一句话,风太大,我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