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云床很软。
软得白璃一屁股坐下去就陷进去了大半，头顶龙角还弹了两下，差点把旁边童子端来的玉盘撞翻。
"前辈小心！"昊天手忙脚乱地扶住盘子。
"没事没事"白璃摆摆手，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里那三颗金灿灿的果子。
果子不大，拳头大小，表面却天然生有大道纹络，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在阐述天地至理。浓郁的香气钻入鼻孔，白璃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欢呼雀跃。
黄中李。
十大先天灵根之一，吃一颗能顶一个大罗金仙元会的苦修。
"白璃小友。"
云床之上，鸿钧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位未来的道祖、此刻的洪荒第一仙，生得慈眉善目，白发如雪，一袭灰色道袍朴素无华，周身却缭绕着淡淡的造化之气，让人见了就心生亲切。
"贫道这里简陋，唯有这黄中李还算拿得出手，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白璃抓起一颗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鸿钧老爷您太客气了！比某个魔祖大方多了！"
鸿钧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笑容愈发和煦："哦？罗睺道友......待你不好？"
"好是好，就是太抠了！"白璃一边嚼一边告状，"灵果每天限量三颗，多一颗都要记账，还说要从我以后的功德分红里扣......"
"功德分红？"
"他瞎编的！"
鸿钧轻笑出声，抚须而叹："罗睺道友，倒是......真性情。"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似要抚摸白璃头顶的龙角："小友这龙角，生得颇为神异，让贫道看看可是某种先天道体......"
话音未落，他的手刚探出一尺。
"轰隆——！！！"
紫霄宫上空，原本祥云缭绕的晴空，骤然炸响一声惊雷！
不是普通的雷。
那是紫霄神雷，天道降下的警示之雷，专门劈那些对"天地有功之人"生出歹意的存在。
鸿钧的手僵在半空。
白璃嚼着黄中李，茫然抬头："咦？要下雨了？"
"......"
鸿钧缓缓收回手，面不改色，笑容依旧："无妨，无妨。天道有感，许是贫道这紫霄宫该打扫一番了。"
他朝昊天使了个眼色。
昊天会意，立刻端着盘子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鸿钧看着毫无戒心、正在跟果核较劲的白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
夺舍不行。
强行夺取也不行。
那六成开天功德与她的神魂融为一体，天道时刻注视，稍有歹意便是雷劫临头。
这龙娘......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但鸿钧是谁？
混沌中活下来的老怪物，能与罗睺争锋、最终夺得造化玉碟的存在。他深谙一个道理：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白璃小友。"鸿钧笑容愈发慈祥，"贫道近日推演天机，发现了几处宝地。"
"宝地？"白璃耳朵竖了起来。
"正是。"鸿钧抚须，"盘古大神身化万物，其精血、骨骼、毛发，皆化为先天灵宝或洞天福地。贫道推算出其中几处，尚未出世，被先天大阵遮掩。"
"小友身负盘古遗泽，与那些宝物同源，想必能轻易开启阵法。"
"不如......你我同去？所得之物，贫道只取三成，余者皆归小友。"
白璃眼睛亮了。
这买卖划算啊！
鸿钧老爷可是洪荒第一推演大师，他说有宝，那肯定有宝！而且只拿三成，简直是做慈善！
"去！必须去！"白璃把最后一口黄中李咽下，拍案而起，"鸿钧老爷带路！"
鸿钧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爷爷："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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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处宝地，在不周山北麓。
先天大阵名为"都天神煞阵"，乃是盘古一滴心头血所化，阵内杀机凛然，便是大罗金仙擅入也要被绞成齑粉。
白璃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阵法退散，如臣见君。
阵眼处，一柄通体血色、缠绕着无尽战意的长幡静静悬浮。
盘古幡。
开天三宝之一，拥有撕裂鸿蒙混沌之威、粉碎诸天时空之力。
"哇！"白璃伸手就要去抓。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幡面的瞬间——
"咚。"
后脑勺一痛。
白璃两眼一翻，软软倒下。
鸿钧收回手，脸上的慈祥笑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看都没看倒地的白璃，一把抓起盘古幡，造化玉碟在掌心一转，便将这件至宝收入囊中。
然后，他低头看着昏迷的白璃，目光闪烁。
杀？
他并指如刀，朝着白璃眉心缓缓点去。
指尖距离她还有三寸。
"轰隆隆——！！！"
紫霄神雷再次炸响，这一次比上次更加狂暴，雷眼在紫霄宫方向缓缓睁开，死死锁定了鸿钧的气息。
鸿钧动作僵住。
他抬头望天，脸色阴晴不定。
"......果然。"
他收回手指，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慈祥的笑容，只是眼底冰冷依旧。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白璃的脸："小友？小友醒醒？"
白璃迷迷糊糊睁开眼，捂着后脑勺："我......我怎么了？"
"唉，都怪贫道。"鸿钧一脸自责，"方才那阵法内竟藏有一道盘古残念，突然爆发，贫道救援不及，让小友受惊了。"
"盘古残念？"白璃茫然四顾，"那灵宝呢？"
"记错地方了。"鸿钧面不改色地撒谎，"此处并无灵宝，只是盘古大神一滴普通精血所化，年深日久，血气已散。倒是贫道的推演出了差错，惭愧，惭愧。"
白璃眨了眨眼。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脑勺还在疼，而且......她刚才好像看到了盘古幡？
但鸿钧老爷这么慈祥，应该不会骗她吧？
"哦......"她挠挠头，"那咱们去下一处？"
"自然。"鸿钧笑容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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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处宝地，东海之极。
先天大阵"混沌玄元阵"，阵眼处是一面缭绕着玄黄之气的宝旗。
离地焰光旗。
白璃刚打开阵法，鸿钧又是一记手刀。
"咚。"
"小友？小友醒醒？此处也无灵宝，是贫道记错了......"
第三处宝地，南方火山。
"咚。"
"小友？唉，贫道老糊涂了，又记错了地方......"
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
白璃捂着后脑勺，一脸怀疑人生："鸿钧老爷，您这推演......是不是该升级一下了？"
鸿钧面不改色："贫道惭愧。不过小友放心，下一处定有灵宝。"
白璃："......"
她看着鸿钧那副"我绝对不会骗你"的真诚表情，又摸了摸自己快被敲出茧子的后脑勺，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老头，是不是在演我？
但她没证据。
而且每次醒来，鸿钧都一脸关切地给她喂灵果、疗伤势，那慈祥的模样，让她都不好意思怀疑。
"算了，"白璃啃着鸿钧递来的蟠桃叶茶，"就当旅游了......"
鸿钧笑眯眯地看着她，心中却在冷笑。
这小龙娘，蠢得可笑。
不过......也正因如此，才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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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鸿钧很快发现，自己低估了天道的底线。
那夜，紫霄宫深处。
鸿钧盘坐云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照着白璃在西偏殿呼呼大睡的身影。
他手中握着造化玉碟，玉碟之上，一道道因果丝线正在编织。
"既然不能杀，不能夺，那便......改。"
鸿钧目光冰冷。
他打算修改白璃的记忆。
不需要太多，只需要让她"忘记"罗睺的好，"记得"鸿钧的恩，让她在道魔之争中，天然站在自己这边。
待自己合道之后，再慢慢图谋那六成功德。
造化玉碟洒下清辉，一道神识化作无形丝线，朝着白璃的识海悄然潜入。
然后——
"轰！！！"
紫霄宫上空，雷云汇聚成一只巨大的眼睛，那眼睛之中，竟带着某种愤怒的情绪。
不是警告。
是愤怒。
天道在愤怒。
鸿钧的神识如遭雷击，猛地撤回，脸色瞬间苍白，一口逆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他抬头望天，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骇。
"不能改......"
"连记忆都不能大幅度篡改？！"
他看着水镜中那个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着"黄中李真好吃"的龙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六成开天功德，竟被天道守护到了这种地步？
"该死......"
鸿钧握紧了造化玉碟。
杀，雷劫警告。
夺，雷劫警告。
连改记忆，都会引起天道震怒。
这龙娘简直是个无敌的刺猬，碰不得，摸不得，连想都不能想！
鸿钧闭上眼睛，深吸三口气，平复心境。
再睁开眼时，他已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既然不能杀，不能夺，不能改......"
"那便封。"
他起身，走向西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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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是被一阵香风熏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西偏殿，而是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平台上。平台四周是万丈虚空，下方是翻滚的混沌气流。
鸿钧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她。
"鸿钧老爷？"白璃揉着眼睛坐起来，"这是哪儿啊？咱们不是在找灵宝吗？"
"此处是紫霄宫最深处，混沌云台。"鸿钧转过身，笑容依旧慈祥，"小友，贫道有一事相告。"
"啥事？"
"道魔之争，将起。"鸿钧叹了口气，"罗睺道友立魔教，欲以魔道统御洪荒，贫道不得不应劫。"
"小友身负盘古遗泽，又是罗睺道友亲近之人，若卷入此劫，恐遭不测。"
白璃一愣："所以？"
"所以贫道决定，将小友封印于此，避过此劫。"鸿钧一脸"我为你好"的表情，"待劫数过去，贫道自会放小友出来。"
"等等，封印？！"白璃跳了起来，"我不要！我要回去！罗睺还等我......"
"小友莫要任性。"鸿钧叹息，"此乃天道大势，非人力可逆。贫道也是......为你好。"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造化玉碟清辉洒落，混沌云台四周升起四根通天光柱，化作一座牢笼，将白璃困在其中。
"鸿钧！你——"
白璃想冲出去，却发现自己万法不侵的体质在此刻失效了——不是失效，而是这封印不伤害她，只是"困"住她。
就像给她盖了座玻璃房，没有攻击，所以她无法免疫。
"安心待着。"鸿钧转身离去，声音缥缈，"待贫道成道之日，便是你重见天光之时。"
"鸿钧！你个老骗子！还我灵宝！还我黄中李！"
白璃的骂声在混沌云台中回荡。
鸿钧脚步微顿，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消失在云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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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
对于被封印的白璃来说，时间失去了意义。
混沌云台没有昼夜，没有四季，只有无尽的云雾和偶尔落下的混沌气流。
白璃从一开始的骂骂咧咧，到后来的百无聊赖，再到后来的......躺平睡觉。
她发现自己虽然被封印了，但天道好像没忘了她。
每隔一段时间，云台之上就会落下几滴甘霖，滋养她的身体。偶尔还会有混沌气流化作灵果的模样，飘到她面前。
"天道老爷还是疼我的。"白璃啃着"混沌果"，躺在云台上望天，"鸿钧那老东西，等老娘出去，一定要把他胡子拔光......"
她不知道的是，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道魔之争，爆发了。
罗睺率领魔教，与鸿钧在洪荒西方展开了最终的决战。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山河破碎。最终，鸿钧联合阴阳、乾坤、扬眉三位老祖，将罗睺逼入绝境。
罗睺自爆，灭世黑莲破碎，魔教覆灭。
而鸿钧，也借此战功德，修为突飞猛进，最终斩三尸成圣，合身天道。
成为——
道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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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璃再次见到鸿钧时，已是无数个元会之后。
混沌云台的封印缓缓消散。
白璃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一个白发老道正站在云台边缘，含笑看着她。
还是那张脸。
但气质已截然不同。
曾经的鸿钧，虽然算计深沉，但尚有"人"的气息。
而此刻的他，周身缭绕着天道之威，眸中似有星河生灭，万物轮回。他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天地的化身。
"小友，别来无恙。"
鸿钧开口，声音淡漠，带着天道的回响。
白璃打了个哈欠："鸿钧......不对，现在该叫道祖老爷了？"
"称呼无妨。"鸿钧微微抬手，一道清辉洒落在白璃身上，"贫道已合道，成为天道一部分。昔日封印小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见谅。"
白璃感受着那清辉，忽然觉得脑子有点晕。
一些记忆变得模糊。
她记得罗睺，但记忆中那个魔祖的形象变得模糊而可怕，不再是那个会跟她斗嘴、会嫌弃她吃得多、会在雷劫来临时把她护在身后的男人。
而是一个......纯粹的魔头。
一个想要毁灭洪荒的反派。
而鸿钧的形象，则变得光辉伟岸，是拯救洪荒的英雄，是慈祥的长辈，是对她百般呵护的恩人。
"我......"
白璃晃了晃脑袋，龙角耷拉着，"我怎么好像......记不太清了？"
"小友被封印太久，神魂有些混沌，正常。"鸿钧笑容温和，"待贫道为你梳理一番。"
他再次抬手，造化玉碟的虚影在掌心浮现。
这一次，天道没有降下雷劫。
因为鸿钧已经合道，他本身就是天道的一部分。他修改白璃的记忆，不再是"外人"的恶意，而是"天道"的......微调。
但即便如此，鸿钧也不敢大幅度篡改。
那六成开天功德的守护仍在，若改动太大，会引起功德反噬，得不偿失。
他只能微调。
让白璃对罗睺的印象变差。
让白璃对鸿钧的观感变好。
让她天然地站在"天道"这边。
"好了。"鸿钧收回手，笑容和煦，"小友感觉如何？"
白璃眨了眨眼。
她看着眼前的鸿钧，忽然觉得这位道祖老爷好亲切，好慈祥，比那个冷冰冰的魔祖好太多了。
"感觉......还行？"她挠挠头，"就是有点饿。"
"哈哈，贫道早已备好。"鸿钧一挥袖，无数灵果仙酿浮现，"小友请用。"
"好耶！"
白璃扑向灵果，大快朵颐。
鸿钧看着她毫无形象的吃相，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小龙娘，还是这么蠢。
蠢点好。
蠢点......才好控制。
他转身望向紫霄宫外，那里，天道法则正在缓缓运转。
"六成开天功德......"
鸿钧心中默念。
"持有者死亡，功德便会转移。"
"业障可抵消功德，但罗睺已死，魔道覆灭，何处寻那无边业障？"
"杀她......天道虽不再如昔日般激烈反噬，但贫道合道之后，天道意识仍在影响贫道，让贫道迟迟无法下手。"
"不急。"
"来日方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吃得满嘴流油的白璃，笑容愈发深邃。
"小友慢慢吃，紫霄宫永远是你的家。"
白璃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道祖老爷！"
那笑容纯粹，干净，毫无心机。
像极了当年从混沌青莲中初生的模样。
鸿钧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将这丝荒谬的杂念抛诸脑后。
他转身离去，道袍飘飘，融入天道。
而白璃，在鸿钧身影消失的瞬间，低头继续啃灵果。
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清明。
"老东西......"
她在心中默念。
"敲了我那么多次后脑勺，真当我没感觉？"
"封印我，改我记忆，还想谋我的功德......"
白璃咬了一口蟠桃，汁水四溢。
"等着。"
"乐子人，也是会记仇的。"
---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