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小姨!"
孙悟空的叫声把我从云游中拽回来时,我正躺在水帘洞最高的那块青石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望着三十三天外的流云发呆。
"吵什么。"我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龙角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湛蓝的微光,"不是让你去操练猴兵了吗?"
"操练完了!"他一个筋斗翻上青石,蹲在我旁边,抓耳挠腮地盯着我,"你在想啥?我叫了你八声你才应。这可不像你,往常俺老孙刚开口,你就该弹我脑瓜崩了。"
我侧过头看他。
这猴头蹲在石头上,金毛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火眼金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他入世尚浅,不懂遮掩,喜怒哀乐全写在那张毛脸上。
"我在想..."我吐出嘴里的草茎,望着天边那缕已经飘了不知几万年的云,"时间这东西,真挺怪的。"
"时间?"孙悟空挠挠头,"时间不就是日升日落,春去秋来?"
"对你来说是这样。"我轻笑一声,抬起手,白皙的指尖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对我可不是。"
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混沌初开时,我从一朵青莲里爬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盘古大哥。他拿着斧子,问我是不是混沌青莲孕育的孩子...那时候,连'时间'这个概念都没有。"
孙悟空不抓耳了,也不挠腮了,静静地蹲着听。
"后来大哥死了。"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化成了天地,化成了山川,化成了江河。我守着那片新天地,看着罗睺挑唆三族打架,看着鸿钧那个老毕登合道,看着女娲姐姐捏泥人,看着后土姐姐身化轮回..."
我掰着手指数:"巫妖大战,不周山倒,三皇五帝,封神量劫...再到你这只石猴从石头里蹦出来。"
"好像一晃眼,就都过去了。"我放下手,金眸里映着花果山的苍翠,"可我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做。罗睺想利用我,我任他利用;鸿钧想封印我,我任他封印;女娲姐姐和后土姐姐...咳,那个就不说了。三霄在等我,我跑来找你玩。"
"我好像一直在被推着走。"我望着自己的掌心,那里面没有法力流转,只有深厚的功德金光在皮肤下隐隐浮现,"没有修为,杀不死,也打不过谁。活到如今,连个像样的敌人都没有,连个明确的目标也没有。小石头,你说...这一切有意义吗?"
风穿过水帘洞,带来瀑布的轰鸣。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天生地养的、不讲道理的直率:
"俺不懂你说的那些。"他盘腿坐下,尾巴在青石上一拍一拍,"但俺老孙觉得,你想太多了。"
"哦?"我挑眉。
"你看啊,"他手舞足蹈地比划,"俺在石头里的时候,啥也不知道,那日子有意义吗?没意义,但俺睡得挺香。后来俺去学艺,漂洋过海,被人嘲笑是猴子,那有意义吗?也没啥意义,但俺学到了本事,高兴!再后来俺回花果山,当美猴王,吃桃喝酒,有意义吗?"
他猛地凑近,火眼金睛直直看进我眼底:"但俺快活啊!"
我愣住了。
"你说你被推着走,"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可俺看你讲故事的时候,眼睛比俺的火眼金睛还亮!你说女娲娘娘是你姐姐,后土娘娘是你...呃,那个,三霄在等你,俺老孙喊你小姨——这些不都是'意义'吗?"
他叉腰,尾巴摇得欢快:"要俺说,管他什么混沌初开、天地生成,能吃到甜的桃,能打到痛快的架,能有人——呃,有龙给俺讲故事,这就是意义!"
我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惊起满山飞鸟,震得桃林簌簌落英。我笑得功德云都在身下聚散翻涌,笑得眼角沁出一点泪光。
"好一个'这就是意义'!"我一巴掌拍在孙悟空背上,把他拍得一个趔趄,"你这只猴头,倒是比那些活了亿万年的圣人还通透!"
"那是!"他得意洋洋,"俺老孙可是美猴王!"
我望着天边的流云,忽然觉得心头那点郁结散了大半。
是啊,我想那么多干嘛?
盘古大哥给我功德,没指望我建功立业,只是希望我活着。罗睺留着我,鸿钧封印我,女娲姐姐疼我,后土姐姐...疼我,三霄爱我,眼前这只猴头敬我——这一切或许没什么"宏大意义",但每一个瞬间,都是真实的。
"小石头,"我伸了个懒腰,白发如瀑般散落在青石上,"再叫声小姨来听听。"
"小姨!"他喊得响亮,半点不扭捏了。
"乖。"我揉了揉他的金毛,手感一如既往地好,"明天给你讲个新故事,叫'西游记'。"
"西游记?"猴子眼睛一亮,"也是你那个世界的故事?讲谁的?"
"讲一只无法无天的猴子,"我金眸含笑,故意拖长了音,"大闹天宫,把玉帝老儿吓得钻桌子底下..."
"好!这个好!"孙悟空激动得在青石上翻跟头,"俺老孙就要做这样的猴子!"
"你已经是了。"我轻声道,"而且比故事里的还乖一点。"
"俺老孙才乖...呸!俺老孙才不乖!俺是要闹天宫的!"他急得直跳脚,又引来我一串笑声。
夕阳西沉时,猴群送来了酒和桃。我和孙悟空坐在水帘洞前,对着漫天晚霞。他啃桃,我喝酒——别问我哪来的酒,功德化万物,变坛酒出来不难。
"小姨,"孙悟空忽然放下桃子,声音低了点,"你会一直待在花果山吗?"
我望着天边的晚霞,那颜色像极了女娲姐姐炼石补天时的五色神光。
"不会一直待着。"我晃了晃酒坛,"但会待够久。久到你嫌我烦为止。"
"俺老孙才不会嫌你烦!"他急了,"你走了,谁给俺讲赵云、讲武松、讲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
"三霄还在等我呢。"我笑了笑,"而且...天庭应该快来人了吧?"
"天庭?来干什么?"
"来请你做官啊,"我瞥了他一眼,"弼马温,记得吗?"
"俺不当养马的!"孙悟空炸毛。
"那就不当。"我伸手,这次他没躲,任我在他猴头上揉了一把,"有我在,谁也强迫不了你。不过...如果他们请的是'齐天大圣',你去不去?"
"齐天大圣?"猴子眼睛瞪得溜圆,"这个名号威风!俺去!"
"那就去。"我仰头灌了口酒,"小姨陪你一起去天庭逛逛。听说王母那儿的蟠桃不错,我去蹭几个,顺便看看如今的玉帝是第几任了。"
"小姨也去?"孙悟空喜上眉梢,"那敢情好!有你在,俺老孙底气足!"
"少拍马屁。"我笑骂,"今晚早点睡,明天开始教你认字。你连'齐天大圣'四个字都不会写,还好意思当?"
"俺老孙用金箍棒写!"
"那是画,不是写。"
"都一样!"
水帘洞的灯火渐次亮起,猴群的喧闹声在夜色中回荡。我倚在洞口的石栏上,白发被夜风轻轻扬起。
体内的盘古虚影似乎也在微笑,安静地守护着那些备份的记忆。
是啊,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活着本身,看着这只猴头从懵懂到张扬,看着女娲姐姐的泥人繁衍成芸芸众生,看着三霄在云头等我回家——就是最大的意义。
"小姨!进来睡吧!外面风大!"孙悟空在洞里喊。
"来了。"我应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星河。
那里面,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段往事。
而我,还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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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