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醒来时,灵泉的水已经凉了。
她仰面躺在泉壁上,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碧眼半阖,瞳孔还有些涣散。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遍,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试图运转造化之气,结果刚聚起来就散了——不是修为受损,是某种更深层的、连道祖都控制不住的余韵。
“……”
鸿钧沉默了三息,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戏谑的、掌控一切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的轻笑。
“真是……”
她撑起身子,素白道袍不知何时被罗睺披在了她身上,虽然披得歪歪扭扭,领口还敞着大片春光。
“……可爱呢。”
她转头,看向泉边。
罗睺就坐在三丈外的青石上,玄衣已经换好,墨发束得一丝不苟,弑神枪横放膝头。她背对着鸿钧,坐姿挺拔得像柄出鞘的刀,浑身散发着“本座很不好惹”的寒气。
如果忽略她通红的耳尖的话。
鸿钧慢悠悠地走过去,赤足踏在泉边的玉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罗睺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
“魔祖大人,”鸿钧绕到她面前,蹲下身,碧眼含笑地仰视她,“醒了多久了?”
“……与你无关。”
“一直守着本座?”
“没有。”
“那这外袍是谁披的?”
“……风刮的。”
鸿钧笑出声来。
她伸出手,在罗睺反应过来之前,轻轻落在了那颗墨发束成的脑袋上。
罗睺瞳孔骤缩。
“放肆!本座的头——”
“嘘。”
鸿钧揉了揉,动作温柔得像在顺一只炸毛的猫。她的掌心温热,带着灵泉的潮气,却奇异地让罗睺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罗睺想躲。
她应该躲的。
她应该一枪把这伪君子捅穿,或者至少把她的手拍开。
但她没有。
她只是僵硬地坐在青石上,梗着脖子,魔眸冷冷地瞪着前方虚无的某一点,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从耳尖开始,红晕正一寸一寸地、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拿开。”她声音干涩,毫无说服力。
“嗯?”鸿钧歪头,又揉了揉,指尖甚至插入发间,轻轻挠了挠,“不要。”
“鸿钧!”
“本座在。”
“你……”
罗睺终于转过头,魔眸里燃着羞愤的火焰,却连一句完整的威胁都组织不起来。她看着鸿钧那张带着满足笑意的脸,金发还滴着水,碧眼亮得像偷了腥的猫,忽然就泄了气。
“……算了。”
她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摸够了吗。”
“没够。”
“……”
鸿钧笑着收回手,却在起身时,自然而然地牵起了罗睺的手。
十指相扣。
罗睺的手冰凉,带着魔气特有的寒意,却在被握住时,微微颤了颤。
“走吧,”鸿钧拉着她站起来,金发在洞天的微光下重新焕发光彩,“本座带你看看,真正的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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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
一座临水的江南小镇,正值梅雨时节。
鸿钧撑着一把油纸伞——从街边小贩手里买的,伞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鸳鸯——将两人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罗睺站在伞下,玄衣如墨,与这烟雨江南格格不入。她皱眉看着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又看着街边屋檐下躲雨的孩童,魔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们为何不躲进屋子里?”
“躲雨啊,”鸿钧轻笑,将伞往罗睺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等雨小了再跑回家。”
“愚蠢。”罗睺冷哼,“直接以法力隔绝雨水便是。”
“可他们是凡人,没有法力。”
罗睺沉默了。
她看着一个孩童伸出手,去接檐角滴落的雨珠,然后咯咯笑着甩手,把水溅到同伴脸上。两个小家伙闹成一团,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没有法力,”她低声道,魔眸里的冷意消融了一丝,“也能笑成这样?”
“能啊。”鸿钧晃了晃相握的手,碧眼在雨幕中温柔得像春水,“这方天地的生灵,虽弱,却活得真实。”
罗睺没说话。
但她握着鸿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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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
两人站在云端,脚下是碧蓝如洗的海面,浪花翻涌,折射着日光,像撒了一把碎金。
鸿钧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碧眼:“是咸的。”
“海当然是咸的。”罗睺抱臂,一脸“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
“本座那方天地的海,”鸿钧转头看她,金发被海风吹得飞扬,“是苦的。苦得像胆汁,里面游着的不是鱼,是长着人脸的、会唱歌的寄生虫。”
罗睺的魔眸微动。
她想起自己的魔主殿,想起那些墙壁里镶嵌的生灵,想起永远散发着腐败甜香的黑功德。
“……这里,”她别过脸,声音生硬,“也就那样。”
“哦?”
“但比本座的魔主殿……”她顿了顿,耳尖又红了,“……亮堂些。”
鸿钧笑出声,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墨发别到耳后。
罗睺僵住,却没有躲。
“罗睺。”
“作甚?”
“本座想亲你。”
“……!!”
罗睺猛地转头,魔眸瞪圆,脸上的红晕瞬间炸开:“你……你……”
“这里没人。”鸿钧指了指下方,海面上只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只有鸟。”
“鸟也不行!”
“那本座不亲了。”
“……”
罗睺愣住,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容易放弃。
鸿钧只是笑着看她,碧眼里盛满了阳光和海水的波光。
三息后。
罗睺咬牙切齿地、极其小声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鸟可以不看。”
“嗯?”
“本座是说……”她别过脸,墨发遮住了通红的耳尖,声音细若蚊呐,“鸟……鸟飞远点的话……”
鸿钧眨了眨眼。
然后她懂了。
她笑着凑过去,在罗睺的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海风的咸湿和阳光的温度。
罗睺闭着眼,睫毛颤得像蝶翼,手死死攥着鸿钧的衣袖,指节发白。
一吻结束。
“……本座要杀了你。”罗睺喘着气,冷冷道。
“嗯。”
“本座要把你碎尸万段。”
“嗯。”
“本座……”
“本座知道了,”鸿钧笑着牵起她的手,继续沿着云端漫步,“等魔祖大人成就混沌圣人,再来碎尸万段。”
“现在……”
“先陪本座看海。”
罗睺哼了一声,却没有抽回手。
海风温柔,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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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
两人落在山脚时,正值黄昏。
那根撑天的巨柱直插云霄,山体苍翠,灵气充沛,山腰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仙鹤盘旋。没有肉瘤,没有触须,没有蠕动的腔壁,只有最纯粹的、洪荒初开时的壮美。
罗睺仰头望着不周山,魔眸里映着晚霞,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本座那方天地的不周山,”鸿钧站在她身侧,声音轻得像梦呓,“早就倒了。被诡异侵蚀,从内部腐烂,最后化作一根支撑着血月的骨柱。”
“这里……”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不周山洒落的灵气,碧眼微阖,“还在。”
罗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鸿钧。”
“嗯?”
“等本座成就混沌圣人……”
“嗯?”
“……本座不碎尸万段你了。”
鸿钧转头,碧眼在晚霞中亮得惊人。
罗睺的耳尖红得能滴血,但她没有别过脸,而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的不周山,像是在对山说话:
“……本座允许你……”
“继续做本座的朋友。”
鸿钧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金发都在颤抖,碧眼里泛起一层水光。
“只是朋友?”
“……不然呢?!”
“本座想当你的道侣。”
“……!!”
罗睺猛地转头,魔眸瞪圆,脸上的红晕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你……你……”
“不愿意?”鸿钧歪头,碧眼含笑,“那本座去问青池——”
“你敢!!”
罗睺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魔眸里燃着羞愤的火焰,却连一句拒绝都说不出口。
鸿钧看着她,看着这个傲娇、冷脸、嘴硬、却耳尖通红的魔祖大人,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好了,”她拍着罗睺的背,像哄孩子,“本座不当道侣,当朋友。”
“……真的?”
“真的。”
“……那本座勉为其难,”罗睺闷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允许你抱一会儿。”
“嗯。”
“……就一会儿。”
“嗯。”
晚霞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金一黑,交叠在不周山的青石上。
远处,有修士御剑飞过,见到山脚的两人,惊得差点栽下来。
“那是……道祖和魔祖?!”
“她们在……抱在一起?!”
“快!快禀报天庭!道魔之争结束了!!”
罗睺在鸿钧怀里僵了一瞬,显然也听到了。
她抬起头,魔眸冷冷地扫向天际,弑神枪在背嗡嗡震颤。
“……蝼蚁。”
“别管他们,”鸿钧笑着将她的脑袋按回肩窝,“再抱一会儿。”
“……嗯。”
不周山的风,吹过两人交缠的发。
那是金发与墨发,是阳光与夜色,是道与魔,是这洪荒天地间,最不可思议也最温柔的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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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