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野狗

作者:荒原的沙 更新时间:2026/8/1 22:01:00 字数:3219

清晨醒来的时候,姜澄发现自己抱着谢渊的模样活像是一条八爪鱼。

少女的一只手搭在少年胸口,一条腿跨过他的腰侧,脸颊埋在他的颈窝,如墨的长发散落在二人之间,呼吸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

她有些心虚的从软榻上坐起来,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昨夜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已经停了,洞口挂着的门帘被风吹开一角,透进来一道刺眼的白光。

姜澄眯着眼望过去,看到洞外一片银装素裹。

“醒了?”

谢渊从软榻上起身走到洞口,伸手掀起门帘往外看了看,然后取了些洁净的雪回来化开,用来给姜澄梳洗。

看着水面中倒映出的自己,少女心中多少有些烦闷。

若是放在从前,姜澄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自己以这副狼狈的模样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眼下她没了储物戒指里那些常年备着的瓶瓶罐罐,好像一下子就什么都不会了。

手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

谢渊见状在心里无奈的叹息一声,取了把梳子轻声道:

“实在不行的话还是我来吧,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门了。”

“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谢渊在她身后盘膝坐下,将她的长发拢到掌心,“从前为了照顾……照顾姐姐学的。”

少年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出乎意料地温柔。

贺瑶身体最差的那几年,都是谢渊帮着她梳洗打理,这些女儿家的事情,虽然说不上颇有建树至少也算得上是小有心得。

“你有个姐姐?”

“嗯,但不是亲姐姐。”

谢渊将最后一缕发丝拢好,用一根青色发带扎紧,然后站起身走回洞口,将盆中剩余的水倒在外面,又取了些洁净的雪回来,放在茶壶中煮了壶热茶。

姜澄捧起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越过碗沿偷偷打量着对面的少年。

说起有关他姐姐事情的时候,姜澄在少年脸上看到了罕见的波动,她不由得在心中猜测他口中的姐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她自己也知道,以这家伙的性子多半不会主动和她说这些事情,若是自己一直追着问又显得不太合适,于是只好将这件事暂且抛在脑后。

“你来这秘境是为了什么?”

闻言,少女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

“为了一种这里特产的雪莲,是一味十分珍贵的用来修复气海损伤的药材,在外面很难找到。”

谢渊“哦”了一声,脸上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

修整过后,谢渊将昨夜分拣好的物品一一装入储物戒指,然后将其递给姜澄。

少女接过戒指刚要开口,山洞外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玄天宗的修士,有同伴被邪修所伤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在这洞中歇息片刻?”

洞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客气,语气谦逊有礼,措辞也十分得体,似乎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等等。

玄天宗?那不是姜澄的宗门么?

谢渊回头望向她,却发现少女的小脸在声音传来的瞬间变得煞白,且紧抿着嘴唇向他摇了摇头。

没有过多言语,压下心中疑惑的少年起身淡淡的回应道:“玄天宗道友多有得罪,在下目前暂且不大方便,还请诸位另寻他处。”

洞外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显然对方没有想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

“道友不必紧张,在下乃是北境第一宗门玄天宗座下修士,只是想为受伤的同伴寻个疗伤的地方而已。如果阁下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提供一笔灵石以作谢礼。”

“不必了,在下性子孤僻,不太喜欢和别人共处一室,望诸位另寻他处吧。”

谢渊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一只手悄悄握住了剑柄。

他察觉到了一股与对方谦逊话语不一样的、从洞口渐渐侵略进来的灵识。

又是一阵沉默。

“……我说道友,在外闯荡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不是?”

谢渊手腕一翻,长剑在狭窄的山洞中斜斩而出。一道凝练的剑气与另一道剑气轰然相撞,两股力量在窄小的空间中炸开,将挂在洞口的门帘撕成了齑粉。

碎布纷纷扬扬地飘落,阳光从洞外倾泻而入,在洞内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相貌颇为英俊的持剑青年,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佩玉带,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笑眯眯的脸上却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先是在谢渊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山洞深处面色惨白的姜澄身上。

青年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修和一个面目阴冷的女修,两人跟着他的脚步同样挤进了山洞,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侧。

“真巧啊姜师妹,别来无恙,自从上次一别,可是让我一阵好找。”

青年修士向姜澄轻轻点了点头,回头示意身后二人布下结界将整个山洞包围起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炀立,玄天宗修士,不知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他挑起下巴向谢渊说道。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将姜澄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见状炀立倒也不恼,向着谢渊歪头笑了一下。

“不说也没关系,反正马上你就要死了。”说罢,炀立将视线转向姜澄,“师妹,看起来我们真是有缘啊……我本来以为你会一直躲到秘境关闭的时候呢。”

然后炀立向前踏出一步。

金丹后期的雄浑灵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他的身体里涌了出来,夹杂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山洞。

“到此为止了,我的天骄师妹,你已经不用再像条失败的野狗一样逃跑了。”

下一刻,炀立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谢渊几乎在同时抬起持剑的手,然而他终究慢了半拍,炀立手中的剑刃从谢渊的胸口贯穿而过,温热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金丹之下,皆是蝼蚁,下辈子再做英雄救美的梦吧。”

炀立淡淡地说着,将剑从少年的胸口抽了出来,然后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呆住的姜澄面前。

“怎么?师妹看样子心里很难受?要我说这都要怪你啊我的师妹……谁让他愚蠢到站在了你那边呢?”

看着昔日同门如今这幅怨怼模样,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谢渊,姜澄颤抖着用力咬住嘴唇,半晌之后才开口道:

“师兄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就算今天我一定要死,至少也应该当个明白鬼吧?”

炀立看着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仰起头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

“你问我为什么要杀你?姜澄啊姜澄,你居然有脸问这样的问题……”

“你知道这几年来其他师兄弟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

“所有的机缘都给了你!所有的资源也给了你!师尊他们眼中只有你也就罢了,可问题是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整个宗门一直在围着你一个人转!”

“大比的奖励是你的,秘境探索的名额是你的,连那些原本大家都可以分一杯羹的灵石和丹药,最后也会莫名其妙地变成你修炼用的资源。你以为是宗门给你的?我告诉你,那是大家嘴里抠出来的,手里省下来的!”

“你太耀眼了,耀眼到遮住了所有人。”

“所以只有你死了,一切才能重新归于正轨。”

姜澄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疯狂的神色,听着他扭曲的话语,感受着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不是一个正常修士该有的气息。

属于业魔的气息。

“师兄……你现在只是被业魔控制了心神,恪守本心,你还能清醒过来……”

炀立看着她,看着她眼中还残留着对他的最后一丝期待笑的更厉害了。

“控制?谁告诉你我被业魔控制了?我应该是被它理解了才对!”

“明明我才应该站在你的位置上的……明明我才应该是宗门最耀眼的那个人才对……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的出现把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全部抢走了!”

见炀立入魔已深,他身后二人也同样是满脸怨毒之色。

姜澄自知今日凶多吉少,唯一一件放不下的事,是愧于面对那个被自己无辜牵连的少年。

若不是她求他结盟,他根本不会和炀立这种人遭遇。

若不是她拖累他,他完全可以一个人离开这个秘境,回到他的宗门,回到他那个每天都在等他回家的姐姐身边。

看着姜澄脸上逐渐露出认命般的表情,炀立勾起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放心吧师妹,从今往后的每年清明,我都会为你——”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炀立忽然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有一截剑锋从他丹田处刺了出来。

剑身上泛着淡淡青光,从炀立的小腹正中央透体而出,带着喷溅出的鲜血和被剑意绞碎的内脏碎片。

而那把剑的主人就站在他的身后,眼眸依然平静如水。

“就你这种被业魔蛊惑几句就上当的野狗,也配抢什么天骄的名号么?”

他将剑刃翻转了半圈,将剑锋在炀立的腹腔里搅动了一周后往外一抽,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被搅得稀烂的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少年的半边衣裳。

炀立脸上的表情从快意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魂飞魄散的恐惧。

他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个正在往外涌血的血洞,嘴巴一张一合的,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你先扎我的。”

谢渊挽了个剑花,将锋刃上的鲜血甩在地上后淡淡说着。

“这一剑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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