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林里的路不太好走。
昨夜那场大雪虽然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来厚,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姜澄跟在谢渊身后,低着头看着少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刻意凌乱且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暗暗伸出手,纤细的指尖泛起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
或许是炀立等人寻找她的心情太过迫切,又或许是觉得一个将死之人的东西不值得费心翻检,总而言之少女的储物戒指就这样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她手里。
将灵识探入戒指,灵石、丹药、功法玉简、换洗衣物,还有那些瓶瓶罐罐……里面的东西分毫不差,全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原来的位置。
这大概是这几天以来,唯一一件让她觉得顺心的事了。
两人又走了一阵。
穿过雪林之后,前方的地势渐渐变得平缓,视野也开阔了不少,谢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临时歇息。
少女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丹药吞了下去,然后闭上眼开始调息。
温暖的药力在体内一点点化开,让她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过了一会儿,姜澄睁开眼,发现谢渊正盯着她看。
“干嘛?”
“既然找回了储物戒指,你的恢复速度应该能快上不少吧。”
少年的语气很平淡。
姜澄点点头:“嗯,有了丹药的帮助,大概能比之前预估的提前一两天。”
“那就好。”
谢渊说完这句话便收回了目光,但姜澄总觉得他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果然。
“既然东西都找回来了,那你是不是该把欠我的字据补上了?”
姜澄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你——”
“当初说好的哦,你在秘境期间由我保护,等安全离开之后加倍奉还。”谢渊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的说着,“现在你的储物戒指也找回来了,算不上身无分文了,先立个字据总不过分吧。”
姜澄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少女咬了咬牙,从储物戒指里翻出一枚空白的玉简,用灵识在上面飞快地刻下几行字,然后将玉简狠狠拍进谢渊手里。
“拿走!”
谢渊低头看了看玉简上的内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没问题了。”
姜澄气哼哼的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少年将玉简仔细收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
“那么,你且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出去一下。”
“……你又要去哪里?”
谢渊望着她眨了眨眼睛。
“你肚子不饿么?我去弄点吃的。”
……
谢渊带着根鱼竿这件事让姜澄有些意外。
然而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人还真在小河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小河的水面只结了一层薄冰,隐约能看到下面游动的鱼影。
少年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姜澄漫不经心的跟过来,坐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抱着膝盖看着他。
气氛一开始还挺正常的。
谢渊安静地握着鱼竿,目光落在水面上,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塑。风吹过河面的时候,少年的发丝轻轻飘动,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但……这条河里的鱼似乎不太给面子,谢渊坐在那里等了半天,鱼竿一点动静都没有。
时间长了,姜澄一个人坐的有些无聊,于是开始动起捣乱的小心思。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水面扔了过去。
谢渊转过头来看她。
姜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抬头看着天上的云。
于是少年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鱼漂。
然后又是一块石子。
就在姜澄手里的下一块石子还没来得及出手时,谢渊忽然站起身将鱼竿收了起来,然后默默走向河边。
从他身上忽然涌起一股凌厉的剑意,那种感觉和之前对战邪修时的气息完全不一样。
几息之后,谢渊将剑意收回体内,然后默默把浮上来的被震晕的鱼捞了上来。
烤鱼的味道却出乎意料地好。
谢渊将处理好的鱼架在篝火上,火焰舔舐着鱼皮,发出滋滋的声响,鱼肉的香气和香料的辛香混在一起,香气扑鼻。
姜澄从谢渊手里接过一条鱼小口小口地啃着。鱼肉外焦里嫩,热乎乎的一直暖到胃里。
她用余光偷偷瞄向谢渊。
少年吃的很从容,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斩杀邪修和捅穿炀立丹田的模样,姜澄大概会觉得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野少年。
两种状态的他反差感也太大了。
吃完之后,少女取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抱着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对面的谢渊。
少年正将最后一条鱼从篝火旁取下来递给她。
“你多吃一点。”
“你自己不饿吗?”
“我还好吧。”
“可是我吃饱了耶……”
“那……好吧。”
姜澄操纵着灵识缓缓向谢渊蔓延过去,少年没有点破,任由那缕纤细的灵识小心翼翼地查探着自己。
“你的修为……”
“筑基九重中期。”
谢渊头也不抬的说着。
筑基九重反杀三个金丹修士,这事儿说出去算不上骇人听闻至少也是非常炸裂的了。
以前要是别人和她说这种事她多半会觉得对方在吹牛,但是姜澄在体验过对方联手伏击又亲眼见识过谢渊一剑搅碎炀立丹田的那一幕之后,内心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抹后怕。
“你真的只是筑基九重中期么?”
谢渊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姜澄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修为是修为,真动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少年收回目光,“平日里大家切磋切磋点到为止就可以了,但是以命相搏不一样。在那种情况下谁的反应快一点,谁的狠一点,谁就更有可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
“所以不能轻视任何一个人。”
姜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那你觉得你能赢过我么?”
谢渊眨了眨眼睛。
“比试的话……不好说。”
姜澄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介于这家伙不怎么会说人话的习惯,她一时间分不清谢渊到底是在和自己客套还是真这么想的。
……
简单的休息之后,二人继续赶路。
方才与炀立的那一战虽然没有引起太大动静,但在这秘境里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毕竟除了修士之外还有灵兽在活动。
灵兽的嗅觉通常会很灵敏,那些逸散的血腥气会吸引它们的注意。
时间渐渐临近傍晚。
积雪融化之后的地面变得有些泥泞,山路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宽大的叶片上挂着融雪的露珠。
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林间飞过,尖锐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两人沿着山脊走了一阵,一路无话。
也许是取回储物戒指之后带给自己的自信,少女走在谢渊身后,在脑海里不断地拿自己和他做着对比。
单论修为自己肯定是不差的——
正想着,少女冷不丁撞在了谢渊的后背上。
少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她捂着额头刚想抱怨一句,却发现谢渊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你等等要来洗澡吗?”
姜澄当场愣在了那里。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听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洗澡。”
谢渊的表情确实有些无奈。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然后微微皱了下眉。
“我之前身上沾了血自不必说,现在身上黏糊糊的有些不大舒服,至于你——”
“我怎么了?”
姜澄下意识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谢渊的那件外衣,虽然衣服本身没有沾上什么血迹,但因为之前高烧出汗,这几天又一直在赶路,衣服上或多或少也沾了些灰尘与汗渍……
于是少女赶紧捏着衣襟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似乎……的确是有一点怪怪的味道。
“洗就洗!”
她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开什么玩笑,她姜澄好歹也是玄天宗的亲传弟子,怎么能因为这个被别人嫌弃?
决定要洗澡不是什么问题。
找地方洗澡才是问题。
“那你有替换的衣服吗?”谢渊问道,“先说好,我这里自然是不会有的。”
姜澄撇撇嘴。
她在储物戒指里翻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微妙。
之前穿着的那几套宫裙已经在与炀立等人的战斗中被剑气割得七零八落,唯一还算完好的那件也因为沾了血污没来得及清洗。
本身出发的时候就没有做长期逗留的准备,翻来翻去,戒指里现在只剩几件采买后还没来得及穿出去的新款小裙子。
再加上这沐浴更衣一套流程下来,在现在的处境下多少有那么一点点的……嗯……
——算了。
她倒要看看这男人难道真的对自己就没有一点反应?要知道往日放在玄天宗,仰慕自己的人可是要从山顶一直排到山脚下的。
“怎么了?”
谢渊见状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
嘴上说是一码事,真临了是另一码事。
谢渊带着她绕过了半座山,一处幽静的小湖映入眼帘。
湖水清澈见底,湖底的鹅卵石在水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偶尔有风吹过,在水面上拂起一圈很轻很轻的涟漪。
借助符笺的帮助,谢渊将灵识向四周扩散出去,确认方圆几千米之内并没有其他修士活动的痕迹。
然后在湖的四周布下了好几重结界,一层用来阻隔视线,一层用来隔绝灵力波动,一层用来警戒外围的动静,还有一层是用来防止灵兽误闯。
做完这些之后,谢渊又在岸边用树枝和一块帷幔搭了个简易的屏风,最后才将目光转到姜澄身上。
少女呆呆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湖水。
现在怎么办?
难道要当着他的面脱衣服么?
虽然两个人看也看了抱也抱了,甚至自己在睡着的时候还像条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但当面脱衣服这种事对女孩子来说总是要难为情一些的。
“你先洗吧。”
一边说着,谢渊伸手指了指湖畔后面的一棵树,然后将一块流转着红色辉光的晶体塞到她手里。
“这个可以加热周围的水,你现在总不能洗凉水澡。我去那边那棵大树下等你,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可以用灵识盯着我,有事的话记得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去。
步伐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姜澄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觉得放心还是该觉得失望。
最后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然后转过身面对湖面,手指一点一点的解开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