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悄悄漫过院墙,将小院笼罩在一层皎洁的轻纱里。
贺瑶整个人挂在谢渊背上,手臂从他身后环过去交叠在他胸前,下颌轻轻搁在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扫过耳廓,带着点撒娇的感觉。
“明天吗?”
谢渊侧头问道。
贺瑶浅浅的应了一声,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趴在他的身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女孩比谢渊记忆中的好像又瘦了一些,即便是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也感觉不到什么分量,仿佛一松手就会被吹走。
“方不方便嘛……”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上次下山好像还是上次了。"
谢渊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大腿。
“等明天上午我去见过师尊吧,到时候回来再陪你下山。”
“真的?”
“嗯,我什么时候骗过姐姐?”
贺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松开环着他的手从背上滑下来,
“那可就说好了哦。”
说完她又像是怕谢渊反悔,于是上前一步轻轻踮起足尖,飞快在少年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待谢渊回过神时,贺瑶已经向后退开半步,眼睫低垂。
“好。”
“对了,既然明天要出去的话……”
他望着背手站在那里的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嗯?”
贺瑶好奇的望着他。
谢渊拍了拍正在脚边蹭来蹭去的猫猫的后背,让它赶紧自己一边玩去,然后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宫裙。
“姐姐要不然现在试一下看看。”他把裙子递向贺瑶,“回来的时候有些仓促,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贺瑶明显愣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望着谢渊手里的宫裙看了好一会儿,又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这会就试么?”女孩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那这样一来,明天岂不是就没有惊喜了。”
“什么惊喜不惊喜的……”谢渊不以为意的说着,“万一姐姐穿不上,我还要拿回去换货呢。”
贺瑶闻言撇了撇嘴,有些气哼哼的说:“……你是在暗示我变胖了么?”
谢渊还没来得及解释,贺瑶便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裙子,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我在院子里等你。”
“哦。”
随之而来的,还有门板被用力撞击在门框上声音。
谢渊无奈的耸了耸肩,在小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抬头望着空中的那轮皎月。
夜风穿过竹林,送来一片沙沙的响动,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被模糊成了深色的剪影,静静卧在天边。
院子里很静,只有猫猫在花丛中穿梭的声音。
按照现在这个氛围来说,谢渊觉得似乎桌子上应该出现一壶好酒,又或者是一壶好茶什么的才应景。
可这两样东西总归要第二个人一起分享才好,一个人的话味道就变样了。
变成孤单的味道。
空气似乎有些微凉,猫猫大约是玩累了,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回到谢渊脚下,就地一趴打起呼噜来。谢渊将它捞起来抱进怀里掂了掂,总感觉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好像又长胖了不少。
“师兄……这次回来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呀?”
谢渊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少女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衣衫,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月光在她身后静静地铺满了半个院子。
顾溪禾在屋里纠结了好久。
她本想等着明日再再说,可听着院中谢渊响起的动静便怎么都睡不下,于是就只好出来了。
“我可是很好的弯成了师兄的委托哦。”
顾溪禾少女笑盈盈地向他伸出手,掰着指头一个一个的数着,“贺姐姐的药,贺姐姐的饭,还有院子里那只猫猫也是……师兄你说是不是应该多给我点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不管,反正是奖励就可以了。”
谢渊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条手链。
手链的结构并不繁杂,细细的银丝被缠成几股,而手链的中间缀着一朵娇艳的桃花,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
指尖轻轻一点,那朵桃花便会散开变成一排小心心,十分好看。
“哇哦——”
顾溪禾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那朵桃花上好半天都没有挪开。月光下那朵桃花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得她心底都都有一点小雀跃了。
少女抬起眼睫,伸出皓腕脆生生的说道:
“话说,师兄难道不应该帮我带上吗?”
“你自己没长手么?”
谢渊撇了撇嘴嘴,却还是将怀里的猫猫放到地上,低下头替她将手链系在手上。
少年眉眼低垂的模样十分宁静,月光顺着他的侧脸流淌,落在顾溪禾腕间的那朵桃花上。她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放慢了。
——好看!
顾溪禾两手一撑坐到石桌上,张开葱白般细嫩的手指朝向云边的月亮,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腕上的手链,眉眼弯弯。
“不过……”少女偏过头来,月光在她眼中轻晃,“只有这个么?”
谢渊点了点头。
“要是不够的话,下次和你一起下山挑几件。”
“不不不,那可不一样。”顾溪禾挑起眉梢,伸出一根手指向谢渊摆了摆,“师兄你搞错重点了,礼物这种东西当然是只有带回来的那一刻才有惊喜,后面再补的话就不是礼物啦。”
“是这样的么?”
“那当然了。”
顾溪禾说着,悄悄把手腕上的手链转到内侧,于是那朵桃花便贴着少女白皙的肌肤藏进了袖口,只露出一小截银色的光。
“而且,师兄好像从来就没有送过我什么东西呢。”
谢渊侧眸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顾溪禾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前后轻轻晃悠。
师兄对自己其实并不差的,但其中就是缺了点什么东西。
对自己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她想要他记得她,记得她喜欢桃花,记得她爱漂亮,记得她坐在石桌上、晃着两条腿同样在等他回来的每一个晚上。
似乎是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顾溪禾抬头飞快的望了谢渊一眼,又飞快的移开目光。她低头去拨弄腕上那朵桃花,花瓣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师兄对自己好是看在贺姐姐的份上……她如果再贪心就太不像话了。
“……算啦。”顾溪禾向他眨了眨眼睛,“师兄的礼物我很喜欢,嘻嘻——”
“真的喜欢?”
顾溪禾的动作顿了一下。
“当然了呀,能收到师兄的礼物已经很好了。”
说着,女孩又弯下腰凑近了一些,趁着谢渊不注意,蜻蜓点水般的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谢渊的眼眶微微睁大了一些。
“既然师兄你已经回来了,那正好可以让我休息几天。”
顾溪禾伸了个懒腰,从石桌上跳下来。
“明天上午不用叫我啦,我可要好好睡个懒觉。”
说完,她转身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走到门边,顾溪禾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谢渊坐在石凳上,怀里是那只狡猾的猫猫。他低着头,一下一下的揉着它的脑袋。
顾溪禾在原地又站了一小会儿,才轻轻的关上门。
谢渊恰好抬起头来,看着她房间的灯火熄灭。
……
在谢渊身后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一道目光正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贺瑶换好裙子回到院里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顾溪禾低头吻在谢渊脸颊上的那一幕。
她揪着裙摆的手指瞬间抽紧,苍白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贺瑶站在原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呢?
愤怒、委屈、恐慌、幽怨,混在一起烧得她心口直发烫。
虽然在心里预想过很多次顾溪禾越界的画面,可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点失控。
她的目光落在谢渊的脸颊上……刚才有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唇落在那里。
——那应该是她的位置,也只能是她的位置。
从那年她把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那一刻起,那个位置就是她的。
她可以容忍他身边围着一圈又一圈的女孩子,因为那些女人不过是花圃中的蝴蝶迟早要散去,可他脸上那个位置,他唇边的那点温度,他夜里睡着时的呼吸,都应该是她一个人的。
贺瑶缓缓松开揪着裙摆的手,又慢慢攥紧。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
——不过没关系。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着。
——小渊是我的,永远是我的。他不会离开我,也不能离开我。那些女人谁也抢不走他……等时机成熟,等小渊再长大些,我要让她们一个一个,都离他远远的……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些蝴蝶般的女孩子一个个从他身边离去,篱笆门合拢,小院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她,一个他。
她望着他,他也在望着她,这样的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能让她的呼吸顺畅几分。
贺瑶望向那独坐院中少年的目光,渐渐有些痴了。
她忽然回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与谢渊相遇在一片尸山血海。
那时他不过十三岁,瘦瘦小小的从草垛里钻出来,浑身是伤却硬是睁着一双透亮的眼睛望着她,是这满目疮痍里唯一的一点生气。
他的手很凉,可握久了便有了温度。
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上来,成了那些年她唯一的念想。
她们手拉着手一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投奔到镇岳宗。
她背着他在月光下赶路,想着他以后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不……不只是亲人……不能是亲人。
时光如雪,无声地飘落堆积。
曾经那个会乖巧地唤自己“姐姐”的弟弟,如今眉眼初开,竟也长成了这般翩翩少年。
他的肩膀宽阔了,能替她遮风挡雨了,他的眉眼长开了,惹得一个又一个女孩子往院子里跑。
二人之间的身份之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似乎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他每次从外面伤痕累累地回来,却还是告诉自己“无妨”的时候?是他每天起早贪黑,去挣那一丁点可怜灵石的时候?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第一次得到了如此切实的拥抱,所以忍不住从心底滋长而出的贪念吗?
贺瑶低下头,望着自己白皙到几乎透明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方才指甲掐出的月牙。
她缓缓闭上眼睛,让那月牙像烙印一般烙进心里。
“姐姐?”
谢渊的声音忽然扯回了她的思绪。
贺瑶睁开眼。
她看着他放下怀里的猫猫,从石凳上站起向自己走来。
皎洁的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贺瑶眼眸中沉积的阴郁刹那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池潋滟眸光。
“嗯呐。”
她微微侧过头来,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指,又轻轻揪了揪胸口的布料,这才浅笑着向他问道:“怎么样,你觉得好看么?”
说着,她在少年面前转了个圈。
宫裙在她周身扬起,月光顺着衣料流淌,裙摆飞舞,像是一朵盛放的花。
谢渊看着她,忽然觉得满院的月色都黯淡了几分。
“好看。”
贺瑶怔了一下,耳尖悄悄爬上一点粉红。她低下头,抿着唇从鼻子里轻轻应了一声。
“那……明天就穿这身去好不好?”
“嗯。”
贺瑶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她弯腰抱起不知何时又蹭回脚边的猫猫,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这才冲谢渊眨了眨眼睛。
“那我先回去歇息啦,你也要早点睡觉哦,明天上午不是还要去见师尊么?”
“看你回去我就睡。”
“真乖。”
贺瑶抱着猫猫,转身向屋内走去。
“那么……晚安啦,小渊。”
她轻声说着,然后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