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灯火一盏盏的熄灭下去。
谢渊站在阶前,一直等到贺瑶房间里的光再也不见,才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这次回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处理。
月色从窗沿偷偷遛进来,在地上洒出一片青霜。
谢渊走到桌前,借着月色拉开桌角的一只小药箱,药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来只瓷瓶,每只瓶口的木塞上都拴着一枚小小的竹签,写着序号与日期。
他依次掂量了一下瓷瓶,然后把药箱合上又从储物戒指里重新拿出另一只药箱来,放在桌子上打开。
里头满满当当塞着三十多只空瓷瓶。
少年然后坐在桌前,抽出一把寒光毕现的匕首。
接下里的事情就十分熟练了……谢渊用它缓缓划开左手掌心,看着渗出的血珠迅速汇集成一条红色的小溪。
他翻过手掌让血珠落进瓷瓶,每个瓷瓶三滴,滴完一只便换下一只。三十多只瓷瓶依次排开,转眼就放满了半张桌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又被药材的清苦悄悄覆盖过去。
谢渊的太虚噬魔体能够炼化魔气,血同样也可以,只不过效果没那么强罢了。
事实上,能吞噬魔气并将其炼化为寻常灵力的体质简直就是个人形净化器,放到整个九州都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宝贝。
无论对方是邪修,还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修士皆是如此。
谢渊不想亲自去考验这个时代的人性。
身负太虚噬魔体的秘密他一直瞒着所有人,其中也包括贺瑶。
他倒不是信不过贺瑶,而是怕贺瑶一旦知道了,会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去做些她自己以为正确的傻事。
贺瑶看起来总是一副十分温柔的样子,但骨子里却固执的很。
他不想她再豁出什么了。
等所有瓷瓶里都放好了血,谢渊又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只药砵,往里面加了十几味药材捣成汁水,用小药炉慢煎了一个时辰。
随后,谢渊将那些药汁一点点兑进瓷瓶。
贺瑶的经脉被魔气侵蚀了太多年,他的血虽然能够中和并炼化魔气,可那药力对她来说还是太凶猛了。若是严格控制欲用量并大幅度稀释的话,她喝下去反而会伤到本就脆弱的根基。
这件事从他当年在系统那里孤注一掷,用尽全部家当换出太虚噬魔体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断过。一天都没有。
若非如此,贺瑶的身体根本撑不到今天。
谢渊所能做的,说到底也只是缓解症状罢了。他治不了她的根,只能穷尽手段为她多抢些时间,一点点攒齐药方上的药材。
等装满所有瓷瓶,谢渊又拿起瓶子一只一只轻轻嗅过,确认闻不到一丝血腥气息之后,才将其用木塞塞上,然后注明日期与序号。
很好。
他将药瓶一只一只放回药箱,然后盖好盖子。
完成这一切之后,谢渊把手洗干净,催动灵力修复伤口。
下一次出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他得提前把药都准备好。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谢渊就醒了。
起身简单洗漱,去灶房里熬了一些南瓜粥,又蒸了一些包子。他将自己的份吃完之后,留了个咒符在灶台边维持温度,然后才走到院里。
山里的清晨凉丝丝的,露水打湿了石阶,踩上去有几分湿滑。
他先叩了叩贺瑶的房门。
“姐姐,粥在锅里温着,包子在屉上,醒了记得吃。”
过了一会,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嗯呐,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那你……这就上山去么?”
“嗯,见过师尊,晌午前就回来。”
随后他又走到顾溪禾的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没动静。
又叩了两下,这才从里面传来含含糊糊的动静。
“我要睡觉啊师兄……”
“粥和包子在灶台,记得去吃。”
“……哦。”
谢渊在门外站了片刻,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感觉刚才似乎说了也白说。
镇岳宗的山是座好山。
谢渊出门时,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在山谷间随风涌动,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他沿着小路拾级而上。
像谢渊和贺瑶这样的外门弟子,原本是没有资格在这后山安身的。
镇岳宗的地盘虽然不算紧张,但也只有过了考核,入了内门,才能分到自己的洞府和住处,至于寻常的外门弟子,却只能挤在山腰那一片屋舍里。
他和贺瑶能在这僻静的后山外围住上那样一处小院,过上还算平静的日子,全靠师尊姬瑶照拂。
谢渊对这位师尊,心里是存着几分敬意的。
他在这世上真正在乎的人不多,贺瑶是一个,顾溪禾勉强算半个,剩下的一个就是师尊了。
师尊喜静,她的洞府离小院还有好长一段路。
谢渊越往山上走,道路上的身影便渐渐多了起来。
三三两两穿着宗门服饰的内门弟子,或结伴而行或倚在廊柱边低声交谈,见到谢渊这一副外门弟子的模样,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等他走远了,身后才传来低声的议论,一句半句的随风飘进他耳朵里。
“他不是外门弟子么?也天天往后山跑?这是咱们内门弟子待的地方,没事他来凑什么热闹。”
“嘘……听说他可是那位收的徒弟。”
“那位?哪个那位?”
“还能是哪个……姬峰主呗。”
“唉……毕竟是一位峰主呢,收徒弟的时候怎么也不挑挑,收了这么个外门的小子。”
“谁知道呢,怕是走了什么狗运吧……这种人啊光知道攀高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你还真别说,那家伙似乎很容易招惹女人呢。”
“小白脸呗,长得好看不就行了。”
谢渊面色淡然,前进的脚步丝毫没有变化。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了,从他第一天踏进镇岳宗起便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外门弟子在宗门里本就是最底层的存在,被冷落、被轻视再寻常不过。
比起这些闲言碎语,他见过的真正的恶意要多得多。
在没有噬魔体的日子里,两个人连活下去都需要费尽力气,哪还有工夫去计较谁看不起自己,谁的话难听不难听。
那些东西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从来都不值一提。
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直到那座嵌在山壁间的石门出现在眼前,谢渊才停下脚步。
石门两侧立着两名执剑的内门弟子,见到谢渊后便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压了压嘴角,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轻蔑。
不等对方开口,谢渊便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递过去。
守门弟子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眼扫了谢渊一眼。
“进去吧。”他把令牌递回来,语气却依旧怎么客气,“注意不要打扰其他人修炼,不要瞎逛,不要踏足未允许进入的洞府。”
谢渊接过令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上走。
石门之内不说外门弟子,哪怕是寻常的内门弟子也不能随意踏入这片区域,这里是内门真传与各锋锋主闭关悟道的地方,不是谁都有资格进来的。
常言修道之人并无高低……可修为有高低,待遇便亦有差别。
跨过石门,整个世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方才山下的鸟鸣、风声与闲言碎语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在了外面。晨雾从石门后漫上来,将来时路一点一点吞没,只剩下脚下这条青石阶向着更深处延伸。
谢渊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雾霭层层,青峰叠嶂间立着几座琼楼玉宇,飞檐翘角,在初升的日光里像是浮在云海之上的海市蜃楼。
倒真有几分大宗门的气象。
谢渊收回目光,继续前进,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湖边、在桃树下吻过他的女孩。
不知道她回去了没有。
那朵莲花她有没有好好用上。
……
师尊喜静,洞府也在深处。
谢渊在洞口处唤了几声却并没有收到回应,于是乎他便迈步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水汽便越重。
水滴沿着钟乳石一滴滴落下来,在空旷的洞穴里传得很远很远。
再往前走是一间极为宽阔的石室,石室靠近岩壁的方向有一汪水汽氤氲的清潭,潭面浮着一层氤氲的白雾,连光线都变得柔软模糊起来。
潭水里站着一个御气四射的女人。
她朝着他只露出一片雪白的脊背,在水汽浸染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纤长的身形在水雾里影影绰绰,一头湿发贴在背上,发尾浸没在水里,眼睛的位置覆着一条白纱,洇得微微发亮。
谢渊的脚刚踏进石室,潭中那人便抬起手,舀起一捧清水就朝他泼了过去。
他躲闪不及,被水泼了一脸。
“真是越发没规矩了。”潭中人的声音冷冷冰冰,“进来之前,也不知道先问一声?”
谢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
“我问过了……是师尊你没反应我才进来的。”
“哦。”
对方淡淡应了一声。
“转过去,我要起来了。”
谢渊身后传来一阵水声叮咚,那人从潭中起身踏水而出,水珠沿着瓷白的肌肤滚落,坠进潭里又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昨天回来的?”
“嗯。”
“一路上太平吗?”
“还成。”
“好了,转过来吧。”
谢渊这才转过身来。
姬瑶已经换好了衣裳。
一件白色的长衣,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细带,下摆堪堪只到大腿,衣料半湿贴在身上,将那底下一片莹润无瑕的肌肤印得清清楚楚。
她赤着一双粉白剔透的足,一步一步踏过石室微凉的地面。
足背光洁如脂没有丝毫瑕疵,月光一般皎洁却又比月光多了一分温润。足趾圆润透着点莹粉像是初绽的花瓣,随着她每一步落下,轻轻一蜷又松开。
足踝纤细的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雪白的足腕上缀着一串晶莹的足链,细细的银丝缠着几颗珠玉,中间垂下一两颗水滴般的坠子贴着那截莹润的足背,随着她前进的动作轻轻摇晃。
谢渊默不作声的走到石桌边,烧水,煮茶,又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上次带回来的点心一只一只摆在瓷盘里,码放的整整齐齐。
姬瑶在他对面坐下,足尖低垂,足链顺着她的动作滑到足踝正中,亮晶晶地贴在足腕上,衬得那一片肌肤愈发剔透。
她忽的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足尖一勾一放,那串足链便又叮地响了一声。
谢渊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姬瑶轻轻抬起手,解开了缠绕在脑后的结,覆眼的白纱缓缓滑落,露出一双极美的眼睛来。
那是一对宝石般的赤色眼瞳,大约是长久覆着白纱的缘故,姬瑶微微眯了眯眼睛才慢慢适应这洞府里的光,纤长细密的眼睫也轻轻颤了颤。
白纱被她叠了两折,轻轻放在石桌一角。
谢渊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师尊,请喝茶。”
姬瑶垂着眼,捻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又慢慢散开。
“师尊……怎么还是那么不喜欢穿鞋啊……”
“怎么,你有意见?”
“没意见。”谢渊撇撇嘴,“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我没有个师尊的模样?”
姬瑶抬眉瞥了他一眼,几缕湿发从她额前垂落,正好挡在那颗眼瞳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
“弟子不敢。”
“你敢不敢你心里清楚得很。”姬瑶放下茶盏,正过身子看着他,“有事?”
“没事。”
“没事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了?”说完,她微微停了一下再次开口,“你姐姐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
“哦。”
然后便是一阵沉默。
茶烟袅袅,钟乳石上的水珠又落了一滴。
谢渊捧着茶盏,姬瑶望着那缕茶烟,谁也没有再开口。
每一次师徒之间的对话大多都重复着这样人机感十足的循环。
“说起来……”谢渊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还真有点事情。”
“你刚才不是说没事么?”
“刚想起来的。”
“说。”
“弟子准备破境了。”
姬瑶端茶盏的动作微微顿住,然后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
“你终于想通了?”
她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些许波动。
“算是吧。”
半晌之后,姬瑶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比其他人要慢上许多,灵力流转也不太稳定。所以破境的时候,要比别人更小心些。”
谢渊点了点头。
“这个给你。”
姬瑶张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只小小的木盒,她将木盒推到谢渊面前说道:“这里面是一种特殊固元丹的药方,以及几味比较偏门的药材,破境之前记得把它们收集整齐。”
“固元丹?”
“寻常的固元丹对你来说意义不大,你灵力流转不稳,破境时出一个岔子都会有问题,但有了它就能稳妥许多。”姬瑶顿了顿,继续说道,“药材找齐了之后我会替你走一趟丹房,托那里的长老给你炼出来。”
谢渊怔了一下,他接过那只小木盒,感受着盒面残留的温度。
“谢谢师尊。”
姬瑶却只是垂下眼,又端起那盏茶慢慢地抿了一口。
“还有事吗?”
“……有。”谢渊想了想,“这是上次带回来的点心,师尊要不要尝一尝?”
姬瑶挑起眉梢看了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幽幽地问出一句。
“就这些?”
谢渊一愣。
“……就这些。”
姬瑶冷哼一声,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抬起凝起灵力屈指一弹。
谢渊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力道送出了石室落回洞府外的石阶上。
“给你十分钟准备,我换好衣服就来检查一下你最近是否有所懈怠。”
石门之后,女人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清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