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谢渊在石阶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低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表情有些无奈。
师尊还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啊。
山中晨雾未散,贴着山腰的石壁一点点的漫了上来,将他的衣摆濡湿了一些。少年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安静地等着姬瑶召唤自己。
谢渊垂下眼,指尖搭在膝上轻轻敲着,思绪却沉入心底,在系统中搜索着固元丹药方上剩下的药材。
至于石室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姬瑶皱着眉望着洞口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捻起石桌上一块点心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和她紧皱的眉头一同缓缓化开。
把谢渊打飞出去的理由,除了她确实是要更衣之外……还因为她不太想和那双清澈的眼眸对视在一起。
因为她心虚。
最初收下这对姐弟时,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
那天姬瑶下山散心,却发现某个经常路过的镇子早已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修士寿元漫长,她不是没有见识过九州鼎盛时的光景,可如今亲眼所见的,却只有兵荒马乱之后的一片狼藉。
街巷两旁的屋舍大多已然荒废,木质的窗棂被拆去当柴烧。路边的墙角蜷着三五成群的流民,衣裳破烂遮不住消瘦的皮肉,眼窝深陷,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目光里没有半分生气。
有人领着自己的孩子,在臂弯里插着一根草标,在路边站了很久也没有人上前问价。
姬瑶散完心往回走,远远便望见镇岳宗的山门下,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待到她走近之后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一名面色苍白的少女,正死死护着身后一名瘦小的少年。
少女衣裳上满是已经干涸的血迹,发髻散了大半,露出的脖颈上还有几道旧伤,怀里抱着一个干瘪的包袱。
围着她的人不是附近寻求庇护的流民,而是镇岳宗的弟子与一些前来投奔的修士。
“你们是哪里来的?快走开别把晦气带到我们镇岳宗。”
听闻少女来自清徽派,有围观的修士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嗤笑一声道:
“清徽派?没听说过。那等小门小派怕是早被肆虐的邪修灭得干干净净了,怎么知道你们这些人是真是假,万一是奸细也说不定。”
护卫山门的弟子看着姐姐手中的包裹,慢条斯理的开口:“既然是来投奔的,那就先把手里的东西拿来验验,谁知道里头夹带的是什么。”
少女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却是一句话也无从辩解,只是把弟弟护得更紧了些,任谁推搡都不肯退开半步。
姬瑶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
类似这样的场面她已经见过太多太多。
当今九州业魔肆虐,民不聊生,山外的村镇一夕之间被屠尽的事,她隔三差五便能听见一次。捧高踩低,落井下石,所谓的修行之人与这世间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天姬瑶本可以当作没看见转身走开,她这些年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可当时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一点都挪不动脚,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上前去将一众修士尽皆喝退。
众人散去之后,那少女才敢抬起头来。
她看着姬瑶,张了张嘴,许久之后才干涩的说道:“多谢仙长出手相助……”
姬瑶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那个被护在姐姐身后的少年。
他比他的姐姐矮了大半个头,唯独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直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姬瑶在那对姐弟面前站了很久,问清了二人的来意之后,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跟我走吧。”
说是带回了宗门,其实镇岳宗内起初也并不愿意收留。天下陷入浩劫之人多如牛毛,若人人来投奔便要收下,镇岳宗早开成善堂了。
是姬瑶主动开了口,才让这对姐弟勉强挂上了外门弟子的名头,又在后山外围分了一处容身的小院。
姐姐的修行天赋尚可,但根基早已被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命不久矣。弟弟的身体比她要好一些,但资质只能说平庸,最多勉强混上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就此一生。
现下自己座下也没有弟子,不如就此顺手收入座下,权且当做积德了。
反正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泯然世间吧。
姬瑶当时是这么想的。
然而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却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先是那个名叫谢渊的小少年忽然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天赋,虽然吸收炼化灵气的速度与效率比其他同门差了不少,但胜在悟性超然。
姬瑶尝试着传了他几招剑法,本不过是随手为之,谁也没想到仅仅几个月过去,那些剑式便被他使得炉火纯青。
而且不同于其他弟子接取任务时的挑三拣四,谢渊接取任务时来者不拒,通常都是将一段时间之内的任务一锅全端,别人避之不及的苦差脏活,他接得毫不犹豫。
但最引起姬瑶注意的,还是他不同于其他弟子的坚强心性。因为业魔肆虐的缘故,修士前往较为危险的地带,通常要准备很多护身清心的咒符与法宝。可谢渊从来都是轻装上阵,一件护身的法宝也不带,似乎也从未受到过业魔的影响。
姬瑶心里逐渐开始好奇,她私下里旁敲侧击的打听到了一些关于谢渊的消息。
比如,他从来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飞剑,使用的一直是从宗门领用的制式佩剑,又比如他修为提升极为缓慢,因而一直不被允许修习镇岳宗的功法。
或许是心底那点恻隐之心又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想看看这名少年到底能走到什么样的程度,姬瑶正式收了两人为弟子。
姐姐因为身体原因并不适合修习镇岳宗的剑道,于是姬瑶便指导她修习阵法符笺。
至于谢渊,姬瑶并没有传授其镇岳宗的剑意"山居",而是将自己的剑意"烬雪"教给了他。
"烬雪"与其他剑意最明显的区别便是内外同修,心剑合一,事半功倍。
业魔滋生于人心,姬瑶为了对抗业魔才悟出了剑意"烬雪",但随着剑意愈发精纯,修习者的情感也会被逐渐剥夺,以此来换取最大程度的破坏力。
所以放眼整个镇岳宗都无人愿意接受她的传承,即便这能让他们大幅度抵抗业魔的精神侵蚀也无济于事。因为彻底失去情感的修士的终点,通常便是成为一具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成为一具空壳僵尸。
这一点,姬瑶在传授剑意的时候,就告知了谢渊。
“你真的想好了吗?”坐在洞府的石桌前,看着对面那个少年,“即便最后可能会变成行尸走肉,你也不会后悔吗?”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姬瑶点了点头。
姬瑶楞了一下。
如果他不愿意,她也可以将“山居”传授给他……可谢渊只是安静地听完一切后平静的点了点头,然后便义无反顾地接受了她的传承。
至此,少年成为了她的真传,而她也成了他的护道人。
虽然谢渊对外的身份还是镇岳宗的外门弟子,但总归可以借着她的名义,多领取一些资源。
如果事情只是到这里,姬瑶大概还不会心虚……因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她在传授剑意的时候,动了私心。
她不甘心自己创出的剑意在自己之后就此失传,更幻想着谢渊有朝一日能够超越自己,将“烬雪”修至大成,帮她斩却纠缠多年的心魔。
心魔与业魔虽都滋生于心意,却又不尽相同。心魔只局限于自身,而业魔会互相吸引汇聚,成为更加庞大的魔体。
她见过太多被心魔拖入深渊的修士,也知道自己这一道坎若过不去,修为便无从前进一分,并最终步那些人的后尘。
可姬瑶到底还是低估了那个少年。
和谢渊相处的时间长了,心中那些功利的想法竟悄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每次望着谢渊那双澄澈的眼眸时,她都有那么一些后悔自己最初的决定。
她收他为徒,原是想着借他之手斩却心魔,可越是看着他的眼睛,她便越发觉得当初那些念头荒唐可笑。
那孩子……是真的在把她当成尊敬的师尊。
他会笨拙地替她煮茶,会完成任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一匣子点心,会在她增援北境长城伤了眼睛的时候默默榻边直到天亮。
而她呢……却把一柄会吞噬人心的剑塞进了这样一个孩子的手里。
直到有一天,姬瑶饮了酒,醉意上头。
她坐在石桌前,望着对面那个眉目安静的少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可曾因为接受我的传承而后悔?”
谢渊摇了摇头,说自己从未后悔,相反他很感激她。
少年抬起那双澄澈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师尊不必多想,只需为心无愧便是。
姬瑶望着他看了半晌,然后垂下眼睫,喃喃的说道: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谢渊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姬瑶却只觉心中烦闷异常,那股没来由的躁意堵在胸口怎么也排不出去。
她忽然就不想看见那双眼睛了。
于是便挥手,将谢渊送出了洞府。
姬瑶还记得那天她站在山门外,看着那两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她那时候心里想的是……这糟糕的世道,自己能多救一个便是一个吧。
可怎么后来,就变成这样了呢?
……
过了不一会儿,洞府门口的禁制被打开。
“进来吧。”
谢渊应声走进石室。
石室里的水汽比方才更重了些,姬瑶已经换好了衣裳……或者说,她换了其实和没换差不太多,依旧是那身素白,唯一的变化是重新用雪纱将眼睛蒙了起来。
雪纱掩住了那双赤色的眼瞳,衬得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愈发冷白。
她手里提一柄木剑,听见谢渊进来,手腕一抖便那剑抛了过来。
“来吧。”姬瑶取出另一把剑抬手挽了两个剑花,站在那里,声音清清冷冷,“让我看看,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懈怠。”
下一刻,两人骤然化为两道残影撞击在一起。
姬瑶的剑来得又快又狠,剑锋贴着地面撩起直取他的小腿,谢渊侧身避开木剑顺势一荡,架住了斜刺里袭来的第二剑。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石室中炸开,震得升腾到顶部的水汽都晃了晃。
姬瑶收剑,足尖一点便欺身而上,剑势连成一串,忽左忽右虚虚实实。谢渊只一剑横在身前,见招拆招,脚下跟着她的步伐进退。
木剑到底不是真剑,即便灌注了灵力,碰撞起来也只是一声声钝响,没有那种金铁相击的清鸣,却依然步步紧逼,毫不相让。
两道身影在石室中闪转腾挪,将四周的雾气搅得翻涌不休,衣袂破空的声音混着木剑相击的闷响在石室里回荡不歇。
姬瑶将修为压制到了筑基圆满,与此同时也限制了自己灵力运转的效率。
饶是如此,她的剑依旧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
十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分开。
姬瑶退后半步,抬手看了看木剑上的一道道凹痕,淡淡的说道:“再认真一点,要不然我可要抽你皮古。”
谢渊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的气势忽然就变了。
少年的眼神变得冷漠又淡然,剑式也变得冷酷而果决,方才那套以守代攻的打法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凌厉。
姬瑶那些虚招佯攻全然失去了作用,短短几个回合之内,便攻守易形。
——看来得给给这个小子一点教训了。
姬瑶眼神一凛,剑刃虚晃,荡开谢渊手中的木剑后猛地欺身向前,直取他空门大开的胸口。
却迎面撞上了第二把剑。
谢渊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第二把木剑,与右手不同的是,他左手所持的木剑剑式厚重而凶猛,与另一把剑的凌厉迅疾有着天壤之别。
一快一慢,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招叠加在一起,姬瑶一时之间有些手忙脚乱,被那快慢交错的剑势逼得节节后退。
又是七个回合下来,姬瑶终于被逼到了水潭的边缘。足尖轻轻抵着湿滑的潭沿,身后便是氤氲着白雾的潭面,已是再无可退。
啊。
谢渊站在潭边怔了一下。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姬瑶忽然解除了修为的禁制。原本被死死压住的灵力像决了堤的洪水,一瞬间冲溃了那道薄薄的屏障,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在谢渊愣神的一瞬绕到他身后,抬腿就是一脚。
扑通一声,谢渊整个人被踹下了水潭。
“师尊,你这是耍赖皮啊。”
谢渊从水里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要检查的是剑法,谁让你耍小聪明的?”姬瑶站在潭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是,师尊您也没说不行啊。”
“那我也没说行不是么?”
谢渊无言以对,只能站在水里无奈的望着她。
姬瑶却别过脸去,将那木剑收起。
“修炼不努力也行,反正闯了祸别把我供出来就行,我丢不起这个人。”
……
最后,谢渊就保持着这幅落汤鸡的模样回到了小院。
好在贺瑶已经吃过了早膳正在屋里梳洗,倒是没撞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谢渊趁着这个机会,赶忙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把湿透的外衫搭在院角的竹竿上晾着。
他想起顾溪禾好像还没起床,于是走到顾溪禾的屋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又叫了她一遍。
小院渐渐安静下来。
日头爬到当空,晨雾早已散尽。
顾溪禾终于磨磨蹭蹭地走出屋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站在阶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早膳,粥是温热的,旁边还搁着两只白胖的包子,看样子应该是师兄又热了一遍。
她低头看了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微风拂过,将顾溪禾散落的发丝轻轻扬起,又从树梢间卷落几片花瓣,翩翩然落进她面前的碗里。
吃完饭,顾溪禾把碗筷收起来洗干净放回灶台,回到石桌边坐下,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少女看着桌子上新落下的花瓣,大概是有点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