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贺瑶的神色也有些疲惫。
于是谢渊找到城市里最为豪华的客栈。
但是问题来了……开一间,还是两间呢?
就在谢渊思考的时候,贺瑶抢先一步结束了这个话题,选了一间顶顶好的客房。
谢渊有些无奈地望向伙计,伙计无论如何却也说只剩一间,于是只好作罢。
上楼时,他又多付了些银子,吩咐伙计帮他定了些点心与水果送进房间。
“对了客官,今晚这城里正好有一场祭典。”伙计放下东西的时候,恭敬地说着,“您要是感兴趣的话,不妨去看看,很热闹的。”
“祭典?”
贺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呢姑娘。”伙计笑呵呵地应道,“城里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办的,晚上灯一挂起来可漂亮了。”
当暮色完全降临的时候,整个城市忽然就活了过来。
谢渊拗不过想要看热闹的贺瑶,于是和她一起来到了街道上。只见长街两侧的灯笼依次亮起,化为像两条蜿蜒的火龙向城中心游去。
夜风裹挟着某种点心的甜香扑面而来,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一朵金丝簇菊般的烟花,碎裂的光辉落进贺瑶澄澈的眸子里,让她浅浅地惊呼了一声。
祭典是为了纪念镇守北境长城死去的修士,与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虽然大景国距离北境尚且有些距离,但并不能构成阻碍。
街道上,戴着面具的舞者正踩着鼓点起舞,彩绸翻飞间,有人将两盏莲花灯塞进二人手里。
谢渊被贺瑶牵着手,两个人沿着大路一直向前走,直到前方出现一条飘满河灯的河岸。
大景人相信,灯火是逝去之人归乡的指引。
彼时无数业魔从深渊中倾巢而出,是无数修士与平凡的普通人一同守下了北境长城,从而避免了整个九州陷入浩劫。
河灯顺流而下,载着人们对亡者的思念与祈愿,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两人和其他人一样,将莲花灯放在河水中。
莲花灯晃了晃,顺着水流悠悠地飘向远处,汇入那片星火摇曳的灯海。谢渊蹲在岸边,望着那盏灯渐渐远去,贺瑶就蹲在他身侧,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许了个愿。
“姐姐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贺瑶轻轻弯起眉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望着那盏渐渐远去的灯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着。
“……我只希望,能和小渊一直这样走下去,不管去哪里,不管走多远。”
道路尽头是一片宽阔的广场,人们围绕着中间旺盛的篝火翩翩起舞。
火光在每一张脸上跳动,但没有人注意到,在这片热闹之中正有一丝与这人间烟火格格不入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谢渊牵着贺瑶的手,穿过人群。
他走在前面,替她分开人流,贺瑶跟在他身后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奇怪的是,明明是一片十分热闹的场景,谢渊却从中察觉到了一丝说不出的不协调感。
他悄然放出灵识……虽然能够感知到附近有修士存在,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修士来逛灯会也很正常。
就在谢渊微微挑起眉梢,准备重新探查的时候,他的剑意忽然轻轻活动了一下。
和上次在秘境之中一样。
最先受到影响的,居然是贺瑶。
少女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伸手忽然揪住了谢渊的袖子。
“姐姐?”
谢渊低头看向她。
贺瑶没有回答,她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
广场上的灯火似乎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人群之中漫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落进她的影子里。
——姐姐?不要姐姐,不要,不要,不是,不是,不能,不能……
贺瑶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短,她收紧指尖,另一只手则却死死地攥着自己胸前的衣襟。
——深爱、眷恋、深爱、眷恋、深爱、眷恋、爱爱爱爱爱爱爱……
——你看哪……他就在你身边。你只要再用力一点他就再也走不掉了,那些凑在他身边、碰过他脸颊、分走过他目光的女人……一个一个都会离他远远的。到时候,这世上便只剩你们两个人。
贺瑶猛地闭紧了眼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之后,终于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半晌之后,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
——啊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啊……
那双清明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静悄悄地、心甘情愿地沉下去,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他原本就应该是我的……
“姐姐?”谢渊再次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贺瑶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她说,“只是有那么一些……不大舒服。”
谢渊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心中没来由地一紧。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再看去时,贺瑶已经垂下眼睫,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谢渊感觉到自己的剑意忽然猛地一跳。
“姐姐,似乎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谢渊小声说着,他的剑意正在不断发出十分强烈的反应。
他想御剑带贺瑶离开,却发现正有五股不同的气息正朝这个方向奔来。
气息阴冷而癫狂。
片刻之后,五个身着黑衣的修士悬空立在广场上空。
他们全身黑气弥漫,脸带面具,在漫天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黑气缠绕着他们的身形,仿佛周身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祭典的人群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惊叫声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漫开,有人开始奔逃,有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愣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几个凭空出现的身影,连手里的花灯滚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五人从怀中分别取出了一枚黑色的瓶子,同时向下倒去。
一股股黑色的、粘稠的浓雾从瓶口中流出,然后汇集在一处,于广场上腾空而起。
黑雾翻涌着,像活物一般蠕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且令人厌恶的气息。
谢渊一眼便认出了那瓶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因为他的储物戒指里也有那么几瓶。
——那是未经任何处理过的魔气精华。
如此大量的魔气精华聚集在一起,足够在短时间内人为创造出一只骇人的业魔实体。
空气忽然变了。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广场,忽然间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鼓点停了,彩绸垂落在地,孩童的笑声被掐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泣。
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吸走城市的光亮。
有人开始尖叫,恐惧像瘟疫一样开始蔓延。
广场中间的黑雾猛地振奋起来,翻涌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饥渴的活物般张开了嘴,将那些惊叫与哭喊,连同人们心头刚刚涌上的绝望,一股脑吞了进去。
恐惧,是业魔最好的食粮之一。
篝火剧烈地摇晃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祈求上天保佑,有人抱着孩童往人群外面挤,却被推搡回了原地。
而头顶那团黑雾,正随着这满场的恐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
有什么东西正在雾气深处缓缓成型,弥漫出来的气息像是一具沉在水里的尸体,正一寸一寸不可阻挡地浮上水面。
谢渊的灵识在靠近那片黑雾的瞬间撞上了一堵墙,再探不进分毫。
眼前这头业魔还未成型,可那股压迫感已经压得他呼吸发紧,连带他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他将贺瑶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唤出灵剑握在掌心。
下一刻,广场上空的团黑雾忽然凝滞了一下,紧接着,整座城市的灯火像是被人同时掐灭了一般,齐齐暗了下去。
风声、哭声、尖叫声,都在那一瞬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浓雾中央缓缓睁开了一只眼。
那只眼越过层层叠叠的恐慌的人群,一点一点地扫过整座广场。
它掠过了那些哭喊奔逃,亦或者是瘫软在地的人影,直到它看到了谢渊,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孩。
片刻之后,一只由浓稠魔气凝成的巨掌从黑暗中缓缓抬起,朝着谢渊与贺瑶的方向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