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掌破空而来。
那是由浓稠魔气凝成的一只巨型手掌，五指张开之势遮天蔽日，几乎将谢渊与贺瑶头顶那一小片天空都整个罩住。
手掌翻涌着的粘稠黑气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压得整条街的空气都像是凝成了实质。
还未真正落下，二人脚下的石板路便已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寸寸龟裂。
方才还在附近奔逃哭喊的人群，在巨掌下的阴影里瞬间失声。
谢渊的瞳孔猛然收缩。
剑意“烬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从他握剑的指尖一路攀上剑身，在剑锋上凝成一层细密的白霜。
随后少年一剑斩出。
只见一道白色剑芒迎着漫天黑雾逆流而上，在巨掌落下的前一刻干净利落地将它从中剖开，黑色的浓雾像被热刀切开的油脂向两侧翻滚溃散，最终化作漫天的黑色灰烬纷纷坠落。
趁此机会，谢渊反手扣住贺瑶的手腕，足尖一踏拉着她向后疾退。
在二人身后，广场中央那团粘稠的阴影正在缓缓成型。
一道令人窒息的压力从背后骤然升起，夜风开始变得阴沉，飘散的空气中裹挟着灰烬与焦糊的气味，从广场的方向一点点蔓延过来。
谢渊没有回头,他握紧手中的剑，拉着贺瑶一头扎进路边旁边的小巷。
城市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祭典的灯火早已熄灭，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奔逃，有人撞翻了街边的摊子，有人被推倒在地，爬起来时满脸的血。
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又被夜风搅成一团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还有些人没有逃跑。
谢渊转头看去——
街角有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虚空里某个并不存在的地方，越哼越轻，越哼越瘆人。
另一边，一个中年男人正一步一步朝着小广场的方向走去，步伐僵硬，眼神涣散。路过的人扯住他的袖子喊他，男人顿了顿，缓缓回头猛地甩开那只手又继续往前走，走得那样急切，仿佛广场上正有什么在等着他。
更远处的，一老妇抱着早已熄灭的花灯，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用力磕着头，即便额头满是鲜血也不曾停歇，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菩萨保佑。
谢渊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业魔正在蚕食这些人的心智。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以小广场为中心，那团黑雾已经向周围扩散开来。浓稠的黑气顺着街巷蔓延，攀上屋脊漫过窗棂，像一条无形的蛇一口一口地吞噬着整座城市。
短短几十息的时间，它的影响范围已经扩散出去近百丈，甚至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黑雾所过之处，万籁俱寂。
业魔靠吞噬恐惧与绝望等情绪成长，若是任由它这样继续下去，等业魔将这座城的人都吃干净的时候，这只业魔的强度将不可估量。
眼下它的气息已经接近金丹后期，逼近了元婴的门槛。
谢渊站在街口，遥望着那片翻涌的黑雾，持剑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之前在这座城里探查到的那几道修士气息呢？
诸位都是修行之人，总该有人看出些端倪来，若是能寻到几人联手，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少年抿起唇瓣，将灵识铺开，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在城市中若隐若现的修士气息此刻竟无一处应答，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默契地迅速远去了。
没有一个留下。
谢渊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荒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正在凝聚成形的黑雾，轻轻叹息一声。
“……小渊。”
身后传来贺瑶的声音。
浓烈的魔气让她呼吸开始困难，一张俏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少女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之中。
血，火，漆黑的夜，空气里混着焦糊气味与血腥味。
惊恐奔逃的人群，与家人走丢的孩童蹲在墙角放声大哭，一声又一声。
那座广场此刻已经化为一片炼狱。
满目疮痍的一切，一如数年前的那一天。
谢渊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他想起了那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小山村，想起隔壁那个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丫头，想起每逢年节都会往他手里塞米糕的老人。
他吃百家饭长大，那村子里的每一个人他几乎都认得。
如今，他再一次站到了一片尸山血海面前。
——要逃么？
像其他修士一样，头也不回地御剑而去，把这一城的哭喊都留在身后。
反正没有人认得他，没有人知道他方才在这条巷子里站过，他完全可以就这样消失，寻个安全的地方联系宗门求援，等别人赶来收拾残局。
……可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盼着别人来拯救自己的。
谢渊想起那天他浑身发抖。
心里想的是为什么还没有人来？为什么没有人发现？那些修士不是都很厉害么？他们平时在云端上飞来飞去威风得不得了，怎么偏偏这种时候一个都看不见了？
这个问题谢渊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就像他现在为什么会做出那种决定一样。
修士寿元漫长又夺天地之灵气，与天争，与命争，图的是那个充满光明的未来。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了几个转眼就死的凡人把自己搭进去呢？
人命如草芥。
这句话说的人多了，听的人多了，便好像真的成了天理。
——对啊，不就是这个道理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似乎脑海中有一个声音正在告诉谢渊。
——你想想看，你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筑基后期，那头业魔的强度直逼元婴，跟不用说还有虎视眈眈的五名邪修。你冲上去又能做什么呢？你会非常轻易的死掉，死得毫无价值。
——况且你死了不要紧，贺瑶呢？她该怎么办？
——她体内那些魔气，这些年全靠你拿血压着才没有往深处侵蚀。你要是死了，她还能活多久？你口口声声说想护着她，到头来却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凡人，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世上。你跑了没有人会怪你，你顺手能够救下几个凡人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先保住命不好吗？等强援到了再回来收拾这些邪修，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善良也要有能够善良的力量，无底线的善良只是愚蠢罢了。
——她会理解的，她那么在乎你，她巴不得你离那些麻烦远远的……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可以。在这个世上，圣母心泛滥是会害死人的。
——你清醒一点吧……这跟英雄不英雄没有关系。你救不了他们，你现在的力量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这不是善良是犯蠢！那座广场上死的都是些凡人，跟你非亲非故，你又何必——
“我明白。”
谢渊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黑雾。
“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可如果另一个十三岁的我，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呢？”
少年缓缓闭上眼睛。
那天没有人来救他，他等啊等，一直等到天黑，等到大火吞噬了整个村子，等到贺瑶从山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才终于有人把他从尸山血海里拉了出来。
既然那天没有人愿意救他……那这一次就由他来救别人吧……
太虚噬魔体也好，烬雪也好，甚至是他这条命也好……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刻，才一路走到今天的么？
他就是没有办法转身离开呀……那些毕竟是活生生的人。
酒楼中的小厮，首饰店的老板娘，撑船的船夫，卖灯的小贩，玩耍的孩童，佝偻的老者……那些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呐……
况且，明明能够做些什么却选择逃跑，和本来就什么都做不到还要发圣母心是两回事。
谢渊曾经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次，那天在山村中有人能够拯救自己与贺瑶的场景。
恰如此时此刻。
谢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他转过身来，轻轻将贺瑶抱进怀里。
少女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渊低下头，在她耳边小声地说着：
“姐姐，你听我说，等会我会冲进那小广场里，牵制住业魔和那五个邪修。而你要做的，是马上向师尊求救。”
贺瑶闻言猛地抬起头。
“你要干什么？”她在他的怀里剧烈挣扎起来，“小渊，我绝对不会允许——”
“姐姐。”谢渊收紧手臂，用力将她按进怀里，“你冷静一下，听我说。”
“现在能救这些人的只有我们了。”
“还记得当初我们相遇的时候么？那个时候没有人来救我们，但是现在我们可以去救别人，至少……让我们两个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再少一些，好不好？”
贺瑶的挣扎忽然顿住了，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一旦坚持不住或者有什么危险，我一定会逃跑不会逞强的。毕竟，我还有姐姐要保护不是吗？”
“我相信，如果当初我和姐姐没有相遇，姐姐遇到这种事情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贺瑶没有回应，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指尖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指尖发白。
“……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情况紧急，眼下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了。”谢渊的声音很平静，“……没关系的，我一定不会出事，我还欠姐姐好多愿望没有完成呢。”
“师尊那边一收到消息就会赶过来，所以我只需要争取一小会儿的时间就可以。”
“……相信你的弟弟吧，好么？”
谢渊轻轻拍了拍贺瑶的后背。
“如果我就这么走了，我的剑意便到此为止了。”
“……嗯。”
贺瑶轻轻松开了手，少年搭在她的肩上，望着她的眼睛。
天空被大火染成了鲜血一般的颜色，少年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锋刃。
灰烬如雪一般缓缓从天空飘落。
“姐姐，等我回来。”
贺瑶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翻涌的黑雾。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半晌之后抬起手来，轻轻按了按自己发间那朵银色的发簪。
……
业魔因吞噬情绪而成长。
恐惧，绝望，悲伤，愤怒，失望、疑惑、怀疑、憎恨、后悔……甚至是……爱。
而唯一能够限制它的方法，是依靠太虚噬魔体的力量强行将魔气吸引到自己身边，让魔气无法向外蔓延。如此，既能牵制业魔的成长，又可以借那些魔气补充消耗的灵力。
谢渊握紧剑柄，一头扎进那片黑雾，那五个黑衣修士的气息，也终于被他一一辨认清楚。
四名金丹后期，一名元婴初期。
谢渊抿了抿嘴唇。
以前他遇到的对手要么是绝对打不过的，要么是他一定能赢下的。可如今他一个筑基后期要直面五名邪修与一头逼近元婴的业魔……仅凭这点修为，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心。
“……看来，剩下那几瓶魔气精华也保不住咯。”
话音未落，两道金丹中期的气息忽然从侧面与后方靠拢过来。
谢渊放慢脚步顺势望去。
一名面容冷峻的青衣修士与一名衣着洒脱的白衣修士，二人眨眼之间便凌空掠到谢渊身侧。
在察觉到他那筑基修为的气息后，二人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的一丝敬意与惺惺相惜。
“果然。”青衣修士的目光从谢渊脸上扫过，又望向远处那片黑雾，“吾辈之中还是有些血性之人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谢渊与白衣修士点了点头。
“废话我就不说了，我们三人中数这小友的修为最低。我看还是由我们两个主攻，小友在外面策应为好。”
说罢也不等另外两人回应，青衣修士瞬间化作一道虚影，径直向着广场中央冲去。
白衣修士摇了摇头，伸手拍拍谢渊的肩膀，然后脚尖一点，紧随其后化作一道白影没入那片翻涌的黑雾之中。
谢渊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撕开身前那片浓稠的黑暗，然后还是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剩下的几瓶魔气精华。
灰烬如雪，从血染的天空纷纷扬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