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A而言,食物带来的冲击力远小于风景。A作为首次来到这里的异乡之人,自然无法评价面前的当地特色食物是否正宗,但她有理由怀疑随着交通业与旅游业的快速发展,全国的食物都出现的某种同质化的趋势。当然,她也不想自己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出现某种味觉灾难或肠胃问题,因此此时只需要心怀感激地下咽即可。
包裹着鸡蛋的叉烧肉带来一种奇妙的质感,甜味也算得上恰到好处,食物的量同样算不上少……A一边有节奏地将食物塞入口中,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她的进食速度很快,这是曾经在中学养成的习惯,并顽固地扛过了大学数年的改造。与之将对的,旅伴进食的方式堪称优雅,透出与她体格不相符的静谧感,但速度同样不慢。也许现代人都没有慢慢享受食物的富余了,A有些漫不经心地想到。
A率先吃完了自己那份。当她抬头时,发现天空已经变成了深厚的灰紫色,只有西边的一小部分还隐隐透出橙色的光芒。道路两侧的路灯已尽数亮起,白色的人造光线为两旁的建筑增添了几分冰冷的氛围感。建筑内的灯光也在黑暗中显现出来,今天的能见度很高,A能从建筑的空隙中瞥见远处山区中的亮光。
“抱歉,让你久等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正在发呆的A一跳,她差点扔掉手中的筷子。转过头,旅伴正以那副一贯的冷淡表情望着自己,她一边擦手一边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打算去走走。”
你应该记得路吧,一边这么说着,旅伴一边站起身,开始整理衣服,并向楼梯走去。而A在愣了几秒后,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的话语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吧。”
旅伴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张大的双眼透露出她同样对此感到惊讶:“距离可不近。”
“没关系。”A快速站起身,抚平了风衣上的褶子后小跑步来到旅伴的身边:“走吧。”
旅伴的嘴微微张开了,仿佛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率先走下楼梯。
二人并肩走在快速路旁的人行道上,路灯虽然明亮,但绿化带中高大的树木将整条路上的光线切割成了不连续的小段。A注意到即使是冬天,这里树木的状态也远好于自己家乡的常绿阔叶植物,在黑夜中道路两旁的树木从远处看去像一团团深绿色的巨大实体,次生根从枝条上垂下,但大多都没有扎入地面,可能是有人定期清理。
快速路上永无止境的车流带来了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声,让交流变得非常困难,但二人间也并无对话。旅伴一直在缓慢地环视周遭,有时则长久地盯着某个类似地标的建筑,脸上浮现出某种淡淡的怅然若失的表情。她走得并不快,A看得出来她是在有意识地配合二人间的身高差调整步调,以便让自己并不费力就能跟上。
虽然是个很冷淡的人,但她果然很温柔。A不禁再次想到。
在沉默中行走了二十分钟后,A感到空气中的质感变了,风中裹挟着更厚重的咸味和湿气,看来她们正在进一步接近海面。眼前的高大建筑正在减少,视野也随之变得开阔。在爬上一个不算陡峭的斜坡后,海面便在A 的眼前展开,此时月亮尚未升起,缺乏光源的海面看上去更像是某种蓝灰色的固体。
周围的车辆与行人已大大减少,而A从熟悉的城市嘈杂中分辨出了一种新的声音:那是某种持续不断低沉的轰隆声。在愣了数秒后,A发觉那是浪潮拍击在海岸边消波快上发出的声音,随即她又想起,今天会是满月,换而言之,大潮。
风变得更大了。与下午在停机坪上感到的微风不同,现在已经能清晰地听见空中的呼啸声,而二人的头发与衣物也因迎面的风而凌乱着。旅伴盯着黑暗的大海看了一会,沉默着转了个九十度的弯,A也迅速跟上她的脚步。现在,二人的行进路线与海岸线几乎平行。
车辆的数目进一步减少,行人则多了起来。A再次切身感受到了这座城市在空间上的复杂:她们简直是在平台与连接平台的阶梯组成的迷宫间穿行,甚至还穿过了宛如30年前电影中的横跨于建筑之间的狭窄铁皮桥。A很好奇旅伴是如何记得找到路的,但旅伴回答只要记住大体方向和地标即可,这里的通道多得超乎现象。
最终,二人来到了一处仿佛是大型观景广场之处,不过正常的观景广场不会与复数的斜坡和楼梯相连,A感到二人更像是在巨型钢架结构中的小小平台上,但周围说实话有些风格突兀的绿化带与长椅表明了脚下这玩意的真正目的确实是为了观景。广场上除了她们外仅有寥寥数人,而且相距甚远。
这段路距离确实不近,A已开始微微喘气了,在登上广场前旅伴还拉了她一把。相对应的,旅伴则貌似丝毫没有受到长途跋涉的影响,她的呼吸平稳如常,仅是在登上广场时发出了一声叹息,但肯定与劳累无关。而相对应地,她再次流露出那种怅然若失之感。
A发现旅伴远不是最初看上去的那般冰冷麻木。旅伴虽然缺少表情,但在她身边却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并不算大的情绪变化,有时甚至与感同身受无异。与旅伴缺乏起伏的表情相对应,她深色的双眼非常灵动,喜悦、愤怒等等极其自然地从其中流淌而出,但更多时候那双眼却有些让人不安:它们仿佛是在怀着某种强烈的情感紧紧盯着视野之外的某物,而在她沉思或凝视着什么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是明显。
可惜的是,A对于旅伴所执着之处一无所知,她们相识才不超过三个星期,而待在一起的时间算上今天也不会超过48小时,更何况旅伴对自己的个人情况三缄其口,自己对她的全部了解也仅在研究领域与工作上。A对此倒并不是非常在意,尽管旅伴是个神秘而让人着迷的存在,但一切顺利的话二人将会一起工作,到时候想必大家对对方都会有更深一层的了解,此时不必焦急。更何况,每个人都有想要隐瞒的秘密或着不想回首的过去,大概。
二人已在靠海的围栏边站定,而海面上的变化拉回了A的注意力:海面之上出现了一道银色的亮弧,于此同时银色的亮光开始压过残余的橙色晚霞,天空中为数不多的的星星也在这道光的压制下变得模糊。
旅伴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轻轻点了点头:“月亮要升起了。”
银色的光线随即被橘红色掩盖。海平线上出现了色如铜水般的椭球形物体,底部因为波浪的扰动轻轻晃动着,狭窄的红铜色光带映在海面上,仿佛出现了另一次颜色更深、规模更小的日落,但A知道那是月球的上边缘。
椭球形在微微摇摆中逐渐变成了半圆,颜色也逐渐变淡,由橙红色变为黄色,月球表明能隐隐看见巨大的明暗斑块与纹路,海面则出现了整片被照亮的扇形区域,浪潮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反射着同样醒目的光线,让人不禁眯起双眼。随着月球继续上升,它的颜色开始转变为淡金,其上的细节也越发清晰:环形山与辐射纹清晰可见,月海则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灰色。
尽管是每日都能看见的景色,在异乡的海边看见这一幕还是让人心潮澎湃。A不禁开始思考30年前先后登上月球的哥伦比亚合众国宇航员和乌拉尔社会主义共和国联邦宇航员看见的“地出”是一幅什么样的壮丽景色,可惜人类至今仍未再次复现这一壮举。
紧接着,A注意到旅伴的目光已从满月上移开,转向了另外的方向。她随即转向相同的方向,并对出现在自己眼中的事物毫不意外。
永恒风暴。
在月亮未升起前,蓝灰色的永恒风暴与黑暗的海面融为一体,仅能从略微的颜色差异中对它加以分辨。但现在,在银白色的明亮月光下,永恒风暴如同明亮背景中的黑色剪影一般突出,它仿佛吞噬了大部分月光,只有表明朝向月球的那一小块出现了宛如水波般的质感。
二人沉默着盯着相同的方向,一同望着永恒风暴,这个已经存在了超过一万年的怪异气候现象,这个稳定得不可思议的的庞大气旋,这个星球上最奇异而壮丽的景色之一,当然也是二人来到此地的目的,是需要被彻底拆分与理解的对象。
在呼啸的海风中,紧贴在身边的旅伴悠长而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不知为何,A感到自己在不经意间做出了一个决定自己之后命运的决定。不过,人生中哪次决定不是这样呢。她自顾自甩了甩头。
旅伴看见了A莫名其妙的举动,但没说什么。她转过身,背朝大海:“不早了,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