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刚过,阳光便斜斜地穿过了图书馆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在二楼的木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亮的梯形光斑。蕾雅坐在靠窗的那张长桌边,正逐本翻着刚借来的一摞书,但她不得不侧过身子,用半边肩膀挡住从右后方直射进来的阳光。光线太强了,照在纸页上甚至会反光,她眯起眼睛,把书又往左侧挪了挪。
这座图书馆的外形像一枚巨大的贝类。从远处看去,它像一只半埋在混凝土基座中的扁平扇贝,弧形钢架从地面升起,在头顶交汇成一个非对称的穹顶,其间镶嵌着大块大块的玻璃,外层还贴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大概是用来滤掉过于强烈的紫外线的。但设计者显然没有考虑过上午东南方向的光线角度——至少没有考虑过二楼靠窗这一排座位的使用者。蕾雅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肩正被阳光烤得微微发热,大衣的毛料表面吸满了热量,即使室内暖气不算足,仍让她有一种坐在阳光温室里的错觉。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昨晚睡得好得出乎意料——经历了列车上那场混乱、平台上的异常日落、以及和奥尔加在回到正常世界后断断续续聊到深夜的谈话,她原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到凌晨。但实际上,她在躺下后不到十分钟就失去了意识,一觉睡到闹钟响,连梦都没有做。
早上出门时,奥尔加已经在楼下大厅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同样厚实的深蓝色外套,脖子上松松地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红铜色的卷发从围巾边缘钻出来,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醒目。蕾雅不由得想到那东西看着像是被剪短缆线的截面,但出于礼貌她并未对奥尔加说出这个比喻。两人在旅店附近的小摊上买了热豆浆和包着馅的烤饼,边走边吃,很快就走到了图书馆门前。
"你之前来过这里?"蕾雅站在那枚巨大的"贝壳"面前抬起头,弧形钢架在早晨的天光里泛着一种沉稳的铁灰色。
"来过不少次。"奥尔加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里能查到不少资料,不过这鬼地方比看起来大得多,很容易迷路。而且——"
她指了指头顶的玻璃幕墙。
"——光线问题很严重。下午来的话,整个二楼外缘都是亮的,地板都反光,设计这玩意的人肯定没亲自来这坐过。上午还好一点,只不过靠窗的位置会热。"
"你当时查了什么?"蕾雅问。
"各种各样的东西,我这份工作要接触的领域出乎意料地多。"奥尔加耸了耸肩,率先朝入口走去。
入口并不在"贝壳"的正面,而在侧面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中,蕾雅不由得怀疑这里人们对于“地面”的定义很可能与自己不太一样。通道两侧是裸露的混凝土墙面,每隔几米便有一盏嵌在墙里的壁灯,散发着淡黄色的柔光。通道尽头是一扇宽大的玻璃门,推开后,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暖气片烘烤过的空气扑面而来,暖意一下子裹住了蕾雅被早晨的冷风冻得有些发麻的脸。
一楼是宽敞的大厅和中央借阅台,四壁高耸的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还能看见书架间的滑轨与能搭乘一人的小框,钢制的楼梯盘旋而上通往二楼。蕾雅在借阅台前停下来,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身份证件,说明自己是第一次来,想借阅一些资料。工作人员告诉她,没有本馆读者证的临时访客只能借阅纸质书籍,不能使用电子终端查询档案,但可以在二楼阅览室内阅读所有开架图书,不能外借。如果想办理正式读者证,需要填表、提交证件复印件和一张照片,大约需要两个工作日才能制好。
蕾雅点点头,接过临时访客登记表填好,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上了二楼。
奥尔加帮她把那摞刚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书搬到靠窗的长桌上,放下后左右扫了一眼:"你先看着,我去找我要查的东西。"她转身朝书架深处走去,红色的卷发在书架间的过道里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二楼同样由高高的书架隔成若干区域,靠北的墙壁上有几台老式终端机,屏幕黯淡,似乎并未开启;靠南的一面则是整排整排的落地窗,此刻阳光正大片大片地涌进来,将地面的木纹地板照得一片金黄。蕾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直直地照到脸上,她不得不用手掌搭在额头,才勉强看清摊开的书页上的字。
那摞书中有三本是关于北方地区民间传说的汇编,两本是地方志和城市历史,还有一本专门讨论该地区的异常气象现象。蕾雅先翻开了那本异常气象的书,封面是深蓝色,书名是银色的字体,出版年份是一九九六年。她快速翻阅目录,找到了几个看起来相关的章节标题,逐页读过去。
内容并不乐观。
书里花了大篇幅讨论北方冬季的持续低温和冻土带的地质活动,有两章讲的是北极圈内科学考察站的极端气象记录,还有一章提到了"偶发性空间扭曲感知"——但那章只有短短四页,而且措辞极为谨慎。文中将所谓"空间扭曲感知"定义为"在低温环境下长时间停留可能产生的视觉与空间认知失调",列举了几例探险者的口述报告,但大多数主观意味极重,描述同样含糊不清。
她叹了口气,合上那本书,又翻开了另一本关于本地城市历史的。
这本的厚度远超刚才那本,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似乎是几十年前的海岸线,那时的建筑远没有现在密集。蕾雅翻到目录,找到"北部数据中心"的条目,翻到相应的页码。相关的内容只有小半页,概述了该中心建于一九七〇年代末,最初用于区域气象数据的集中处理,后来逐步扩展功能,目前隶属于国家级气象与地球物理研究机构。
她又翻到前半部分,找到了城市整体发展史的部分。书中提到这座城市在冷战期间经历了快速扩张,大量工业设施和人防工程在此期间建成,其中一部分至今仍在使用,其余则被封存或改建。地铁系统最初的设计方案包含了更深层的地下通道,连接多个分散的地下设施,但在实际建设中只完成了原计划的约六成,未完工的部分被砖墙堵死,标注为"非开放区域"。
蕾雅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她想起昨天傍晚在地铁里穿行时看到的那些被封住的大型仓门,还有地铁偶尔经过的、灯光昏暗的岔道。她当时只觉得那些是冷战时代的遗迹,就像车站墙上那些已经褪色的标语和陈旧的地铁线路图一样,但此刻读到书中的描述,她忽然意识到那些被封住的门和岔道并不是装饰品。它们是这座城市庞大地下空间的一部分,而她脚下几十米深处,那些通道依然存在。
她又翻了几页,看到了一章专门讨论战后重建与区域合作的。书中提到,中国与乌拉尔联邦在六十年代末因边界和意识形态分歧关系恶化,中国退出了乌拉尔主导的军事联盟,此后十多年间双方在多个领域中断了高层往来。但到了八十年代,随着国际形势变化,双方开始试探性接触,寻找关系正常化的路径。
蕾雅的目光在"试探性接触"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想起昨天傍晚在平台上看见的潮汐电站,又往下翻了一页,果然找到了简短的记载:一九八一年,以"民间科技交流"名义启动了一项联合潮汐能试验电站项目,选址就在这座城市以东的海岸线上。正文只有三段,介绍了项目的大致时间线和建成后的技术交流成果,结尾提了一句"该项目为九十年代初期双边关系全面正常化奠定了有限但切实的信任基础"。蕾雅将那段话读完,没有深究,又翻过了一页。
下一页的插图拍的是九十年代中期一家联合实验室的揭牌仪式,照片里有乌拉尔联邦的技术人员和中国科研人员站在一起,背景是一台初代无人机的原型机。图注写着"中乌无人机联合研制项目启动,一九九五年"。蕾雅看了看那台无人机的轮廓,又看了看照片上的人,翻了过去。
翻页的时候,她的视线无意中从书页上抬起来,透过身侧的玻璃幕墙向外扫了一眼。窗外是一楼户外的休息区,几张铁艺桌椅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桌面上的霜迹正在缓慢融化,但她的目光在收回的途中被某个移动的物体拽住了。
是奥尔加。她正站在休息区内,背对着图书馆的墙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绕着那张最靠里的铁艺桌子不紧不慢地走。她走了半圈,停下,看了看地面,伸手拽了拽椅子,又将另一把椅子拉出,但没有坐在上面,而是晃晃悠悠地走向休息区的另一端。
蕾雅盯着那个红色的脑袋在窗外以一种诡异的轨迹移动着,在数十秒后消失在了她 的视线之外。
蕾雅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书,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家伙说是要查点东西,向外跑的速度比下了课的学生都快。她暗自庆幸二人提前交换了联系方式,天知道自己一眨眼的功夫那家伙会跑到哪个角落去。
她又翻了十几分钟的书,没有找到更多关于"现实夹缝"的记载。民间传说里有不少关于幻境和迷途的故事,但那些描述的"异界"大多温暖可亲,和她昨天经历的那个由胶质雪和灰色天空构成的扭曲空间完全不同。她合上最后一本书,靠回椅背,刚准备伸个懒腰,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侧后方的楼梯口传来,她侧过头,看见奥尔加正从另一侧的楼梯上走来,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白色封面的书,走到蕾雅的桌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她没离开过这个房间里一样。
"你怎么从这个方向上来了?"蕾雅问,"我刚才从窗户里看见你在楼下休息区那里晃来晃去。"
"待不住。外面太冷了,走了几圈脚都冻麻了。"奥尔加把书放在桌面上,松开围巾搭在椅背上,"而且楼下那几把铁椅子太凉了,坐不下去,活动活动反而暖和一点。"
奥尔加翻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而且楼下阳光好,走路的时候能晒到后背。"
蕾雅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书——白色封面,上面印着一行她辨认了片刻才认出的文字。那是高卢语,字母上带着她印象中只在课本里见过的标符和重音。书名她读出来有些费力,大概是一串关于海洋或岛屿的名词组合,下方是一幅十九世纪铜版画风格的插图,画着一艘三桅帆船和几座形状奇异的岛屿轮廓。
"你拿了本高卢语原版书?"蕾雅问。
"对。"奥尔加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页,"文库区那边有一整排,难得有原文的,不拿白不拿。"
"你读得懂?"
"一般般。能看个大概,碰到长句就靠猜。"奥尔加抬起眼看了蕾雅一眼,"你也学过?"
"学过一点,但早忘得差不多了,我看不懂标题具体是什么意思。"蕾雅盯着那行标题又看了两秒,"是那种……古典冒险小说?"
"差不多,讲的是一艘船在南太平洋找了座不存在的岛。"奥尔加说着,把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单手压住书脊,"写法很旧派,插图倒是画得不错。"
蕾雅看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怎么说呢,感觉很有你的风格。"
"什么叫我的风格?"
"就是……"蕾雅想了想,"恕我直言,你有时候会做出不少出人意料的事,但那些荒谬的玩意在你身上又说不出来地合适。"
奥尔加微微偏了一下头,咧嘴笑了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说完,她再次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蕾雅也重新翻开那本有关本地城市历史的书,两人安静地各自阅读了一会儿。阳光从玻璃幕墙外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暖气片在墙边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远处偶尔传来翻书的窸窣声和某个人低声咳嗽的闷响,整个阅览室保持着一种冬日上午特有的迟缓而均匀的安静。
蕾雅翻到附录部分,正看着一张地铁规划旧图,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机械运转声从书架深处传来。声音很轻,夹杂着金属齿轮被马达驱动的蜂鸣,夹杂着轻微的塑料摩擦感,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她抬起头,循声望去。奥尔加也抬起了眼,看向同样的方向。
从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一个半人高的六足机械装置正缓慢地移动出来,看着像一只被压扁的金属甲虫。它的主体是扁平的长方形,灰色的金属外壳上有几条黑色的散热槽,上方是一个扁平的顶盖,此刻正微微打开着;六条纤细的机械腿从主体的两侧伸出来,每条腿都分成三段,末端的圆形足垫轻轻落在木地板上,移动时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头部”伸出一根长约半米的机械臂,末端是一个张开的夹爪,此刻正空悬着;主体的后方则挂着一个敞开的储物筐,里面斜放着两本书。
那个装置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头部装着的几个黑色传感器的面板会左右转动一下,像是在扫描周围的环境。它转了一圈,继续前进,绕过蕾雅她们所在的这张长桌的边缘,沿着过道朝另一侧的书架去了。
蕾雅发现自己刚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奥尔加。奥尔加也收回了视线,正把那本冒险小反扣在桌面一角。
"那是什么?"蕾雅问。
"整理机器人,"奥尔加说,朝它移动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最近一两年开始实验的。据说是无人机合作项目的衍生技术,把飞行控制算法移植到地面平台上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去年遇到过一次。"奥尔加说着,微微侧了侧身,"我把两本书放在桌上,人只走开了一会儿,回来之后发现它们被送到三楼儿童区了。"
"呃,书怎么找回来的?"
"追着它跑到了三楼,又花了四十分钟把它经过的地方翻了一遍,幸亏那两本书的封面足够特殊。"奥尔加的语气很平淡,"别笑。"
蕾雅确实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在阅览室里几乎没引起任何注意。奥尔加看了她一眼,摆出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然后低头看了看时间。
"快到中午了,"她说,"我去弄点吃的,你过会儿直接下来就行,我在一楼户外休息区等你。"
她站起身,把那本冒险小说夹在胳膊底下,把围巾重新绕到脖子上,转身朝楼梯口大步走去,红发在阅览室的灰白色光线里跳动着,很快就拐过了转角。
蕾雅又坐了几分钟,感觉奥尔加跑到自己面前的目的有些莫名其妙,但她把那本城市历史书的最后几章翻完,然后将所有不需要的书摞成一叠放在过道边的桌子上。她走到借阅台,把临时读者登记表递过去,告诉工作人员想办理正式读者证。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表格和一份要求说明,她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走下刚刚奥尔加走过的楼梯,推开侧门,来到户外的休息区。
一出门,她便切实感受到了北方这个季节的寒意,让她瞬间闭紧了双眼。外面的温度明显比早上又低了一些,虽然阳光很足,但残雪的融化带走了更多的热量。休息区的铁艺桌子表面还残留着薄薄的霜迹,椅子上也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蕾雅刚站定,就看见奥尔加正从侧面的停车场入口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两个纸盒和两杯饮料。她走到里蕾雅最近的那张桌子边,把食物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
"停车场那边有个小卖部,"奥尔加朝后比划了一下,"不用排长队。"
蕾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椅面的冰冷隔着裤子传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纸盒里装着一种类似卷饼的东西,用油纸裹着,外面还带着余温。她伸手去拿饮料,却因为温度瞬间缩回了手:“冰的?!”
奥尔加耸了耸肩,把杯子转了半圈:“这东西哪个季节温度都一样。”
蕾雅叹了口气,她再次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是一种茶饮。
"为什么在户外吃?"她问。
"因为里面暖气太足了,待久了头疼。"奥尔加已经咬了一口卷饼,含糊不清地回答。
看来人和人的体质确实不一样。
蕾雅撕开油纸,咬了一口,内馅是肉末和蔬菜,调味偏重,带着一种她没尝过的香料气味。冷风一直在往领口里钻,她不得不用没有拿卷饼的那只手把大衣领子竖得更高一些。两人相对而坐,偶尔有风吹过来,把桌面上奥尔加那本白色封面的书页吹得哗啦作响。奥尔加伸手压住书页,顺手把它合上了。
吃到还剩几口的时候,蕾雅放下卷饼,喝了一口冰茶,看向奥尔加:"上午我查了昨天那种事,"她说,"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那本书里把类似的现象叫'空间扭曲感知',定义成低温造成的视觉误差——全是胡扯。民间传说里倒是有一些相似的,但全都写在'神话'和'民间故事'的分类下面。"
"意料之中。"奥尔加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冰块。
"你说你是第三次遇到这种事,第二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昨天说得太简略了。"
奥尔加把手中的卷饼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冰茶喝了一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蕾雅的肩膀,落在远处图书馆的弧形屋顶上。
"大概是半年前。"奥尔加把冰茶杯转了半圈,杯底在铁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那天下午我在一间小画廊里。展厅不大,大概三四十平方米,人很少,只有我一个人待在最后那间屋子里。那间屋子的布局是回字形的——四面墙都挂着画,中间有是近乎正方形的墙壁,需要绕一圈才能走回门口。"
"一开始我看到的画都很正常。有几幅风景,色调偏冷,画的是雪地和松林;还有一两幅静物,桌上放着水果和器皿。我走到回字形最里面的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那幅画画的是一片深色的海面,远处有一条极细的地平线,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我看了大概十几秒,转身打算原路绕回去。"
"我走了三步,感觉不对劲。回字形的格局变了——原本我进来的那条通道消失了一截,变成了一面实墙,墙上的画也换了内容。我退回去又走了一遍回字形的另一条边,发现两条通道的方向都变了,原来应该是出口的位置现在挂着画。整个空间仍然是回字形的,但就像被人在原地转了九十度一样。"
"那墙上的画呢?"蕾雅问。
"换成了我不认识的东西。所有画都变成了一种风格——看起来像风景,但内容很不对劲。怎么说呢,就艺术风格而言画得还不错,但明显不是实景,像是那种奇幻小说的插图,有的是如锯齿般的红色远山,或者倒影着淡绿色天空、充满了巨大悬浮石块的大海之类的。"
"你大概看了多久?"
"一两分钟吧,我站在原地没动,观察了一会那些画上的细节,确认它们每一幅都不是简单拷贝出来的东西——画面的质感、笔触的走向都不一样,像是确实有人画了它们。当我转身的瞬间,展厅又变了回来,那面挡路的墙消失了,回字形的通道恢复了原来的走向,我走出那间展厅,外面的大厅一切正常,工作人员坐在前台翻报纸,完全没有异样。"
奥尔加说完,拿起冰茶喝了一口,杯沿挡住她下半张脸,蕾雅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蕾雅没有说话,而是快速低下头把剩下的卷饼吃完。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城市的高楼间隙,拂过休息区的铁艺桌腿,也结结实实地拍在二人身上。阳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区,边缘正好落在奥尔加那本白色封面的书脊上。
过了一小会儿,蕾雅放下手中的油纸,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她把空纸盒和杯子收拢到一起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走回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下午我不打算回图书馆了,把图书证的材料交了就走。今天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以后有空再过来。"她说。
奥尔加也站了起来,把那本白色封面的冒险小说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下午有安排?"
"想在北边那片老工业区改建的街区走走,顺便熟悉一下公交线路。而且我需要熟悉这座城市,接下来要在这里待一段不短的时间。"
"行,我陪你。"奥尔加把围巾重新绕好,"这边右转就是公交站,我可以带你认一下主要的几条线。"
蕾雅把大衣的扣子扣好,侧过头看了一眼奥尔加。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奥尔加的红发上镀了一层明亮的边缘,她的表情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凝重,只是一种她正在逐渐,以致不知为何有时会让她有些恼怒的平静。
如果之前天有人告诉她自己来到北方的前天会这么“精彩”,她大概会觉得那人疯了。但现在她自己正站在这座她从未听说过的城市的冬日的阳光下,等着一个红发的人带她去找公交站,而她发现自己却怀着某种出乎意料的放松心情。
"走吧。"蕾雅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休息区,绕回并穿过图书馆的大门,朝着街角的公交站走去。阳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结了薄冰的人行道上缓缓挪动着。奥尔加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肩膀微微缩着,红色的卷发在风中拧成了一团,她举起手把那本法语小说往上托了托,换了个更牢固的夹法。
蕾雅微微叹了口气,她不用看便知道自己的头发也好不到哪去。她向前快步走了两步,与奥尔加并肩。